“女公子觉得少将军这人怎么样?”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颠簸的车驾都快把我晃悠睡着了,蓁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嗯?”我嗓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含糊不清,“王离?他怎么了?”
蓁蓁连忙笑了笑,只说想起我小时候一见到他就哭的旧事。
“他确实挺讨厌的。”我依旧闭着眼睛,想到他今日那好几次无奈的叹气,“还总不把我放在眼里。哼,早晚要让他知道,最好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年轻女子。”
蓁蓁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上回在漪澜殿,婢子不小心听到大王嘱咐乔姬,等您到了蓝田,可以让您和少将军……多接触接触。”
我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全无。“接触什么?”我警觉地问,“大王难道是想……”
蓁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女公子您别想太多,没影儿的事呢!”
“怎么能不想太多……”我叹了口气,“如今我已及笄成人,王离也快到弱冠之年……王家世代为将,战功赫赫,我看大王多半是存了……”
“女公子,都怪婢子多嘴,给您平添烦恼。”蓁蓁挪过来靠着我,轻声安慰,“您别太担心,横竖眼下您有正事要忙。大王连您的及笄礼都推迟了一年才办,这事儿兴许也不急。如今王贲将军在魏国前线,王翦老将军又在筹备伐楚,哪里顾得上这些家事?等楚、魏俱灭,说不定四五年都过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傻蓁蓁,大王绝不会让这两场战事拖上四五年。如今王贲将军已决意水淹大梁,或许再过两个月,魏王就要开城投降了。”
回到宅院时,暮色已深。阿乔领着侍女们早已备好夕食,堂屋中灯火明亮,食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除了随我同来的几人,王离与今日随行的几位玄鸟卫郎官也被我一并留下用饭。
“往后几个月,大家都要同住在这宅院里了。”我举起手中的耳杯,里面盛着温热的米酒,“诸多事务,还需彼此扶持,互相照应。我年轻识浅,往后也要仰赖各位相助。”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席间摆的多是当地常见的吃食,与咸阳没什么两样。不过在外面不比宫中规矩多,大家又聚在一起,倒显得格外有烟火气。炖得烂熟的羊肉用陶钵盛着,撒了些许野葱。新腌的荇菜与蕨菜清爽可口,粟米饭蒸得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用春季时蔬煮的羹汤。阿乔还特意烙了几张掺了豆面的饼。这些食物既顺应时节,又让刚从田间回来的我颇有感触。看见这些粮食,似乎就能想象到它们在田地里的样子。
可我却没什么胃口,心里惦记着田间的那些问题,又反复琢磨着蓁蓁路上说的话,只觉得食不知味,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饭后,送走王离,我独自回到房中,在灯下将明日要安排的事项一一列出,反复思量。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腹中空空,才想起晚膳几乎没吃。看看窗外,夜色已深,似是已到亥时,宅院中早已一片寂静。
我披上外袍,悄悄推开房门,想溜去庖厨寻些吃的。刚迈出门槛,就听见一旁响起熟悉的声音:“女公子?”
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子衿静静地立在廊下的阴影里,仿佛早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有些饿了,想去庖厨看看。”我有些不好意思。身为此间主人,却做出这般偷偷摸摸的举动。
“臣注意到了,席间您没用几口。”他语气平静,“春夜寒凉,请女公子回房稍候,乔姬方才让人为您温着粥,臣去取些来。”
不多时,他便端着一个漆盘回来了。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粥里似乎还掺了些煮开的茶叶;旁边小碟里放着两块温热的豆饼,还有一小撮腌渍得恰到好处的蔓菁。
我披着外袍,坐在灯下,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随之蔓延开来,一种简单而踏实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咸阳宫里的山珍海味,竟不如这暮春夜晚的一碗热粥让人舒心。”
子衿难得主动接话:“那是因为女公子从未真正挨过饿。”
“谁说的。”我笑着反驳,夹起豆饼咬了一大口,宫外不必顾忌礼仪,真是自在。“小时候我很挑食,有次闹脾气不肯吃饭,母亲便真让人撤了碗筷,饿了我大半天。那顿迟来的夕食,让我头一回体会到粮食的珍贵……”回忆涌上心头,我险些陷入往事,见子衿正静静望着我,便玩笑道:“不过嘛,我现在依旧挑食。”
他唇角也随之微微牵动了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我轻轻咀嚼腌菜的细微声响。这安静却让我再次陷入沉思,想起蓁蓁路上的话,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子衿。”我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你说……大王若有让我与王家结亲的打算,我该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命难违。但女公子如今身在蓝田,目之所及,是万亩待耕之田,千户待抚之民。婚嫁之事,纵有筹划,亦非朝夕可成。而蓝田军政,春耕秋收,却是一日都耽误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