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我见田边有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便对蓁蓁说:“把席子铺上,再把我那卷田亩图册和账目竹简拿来。”
不多时,蓁蓁便从随行的玄鸟卫手中取来席子铺在青石前的土地上,又抱来图册。我直接坐在竹席上,将竹简一一展开。示意王离和子衿也围拢过来。
“你们看。”我指着绢帛上标注的几处,“据县丞统计,这三百亩地种了粟,旁边二百亩却空着。问过老农才知,是因牲畜不足,耕不过来。”我抬头看向王离,“军中可否调拨些驮马或耕牛?”
王离沉吟片刻:“寻常驮马或可商榷。耕牛……大营确有若干,但多用于运送粮草。这些我还要回大营查看账册名录才能给女公子汇报。”
“妥。”我点点头,“今日时间不多,明日一早我还要去查看别处,这几日尽量多走多瞧,把问题都先记下,一并解决。只是我的人有限,公廨中的人……我又不太信任,是否可以请少将军借些人手给我,我好让他们去各地进行走访,早些把问题都呈报上来。”
王离点点头算是答应。
“对了,这几个月我翻阅了不少农学典籍。秋收之后,我打算在这些空置的田里种上宿麦。”我用炭笔在图册上勾画了几处田地,“先暂且在这几处试种。如此,粟麦轮作,土地不休,一年可多收一季。只是需肥更多,水利也要跟上。”
我又翻出另一卷账册:“姜良人交还的那一千六百户土地,我还没去看过,等检查完这里的土地,我便要再去那边看看。不过我看这账目,其中约有四百亩是上好的水浇地。我意将这部分专种苎麻。苎麻一年可收三茬,织成夏布,轻便透气,军中暑衣、帐幕皆可用。其余土地,仍以粟、麦为主。大概就是这样的计划,少将军和冷中郎还有什么建议么?”
子衿忽然开口:“女公子,方才所见泥沙淤滞的沟渠,若是组织兵士与农人一同清挖,不出五日便可疏通。只是需备些竹篓、木锨,算是这些问题里最好解决的。可先在此处进行清理,然后遍及各处。”
“好。”我点头,“此事便劳烦郎君与县丞协调,尽快办妥。”
我合上账册,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歇息的几个老农,心里一动,站起身朝他们走去。那几位老农见我过来,慌忙要起身行礼,我摆摆手让他们坐着说话。
“老丈,这地往年收成如何?”我在田埂边蹲下,随手抓起一把土捻了捻。
其中一位牙齿缺了几颗的老丈操着浓重的乡音回道:“回贵人话,往年嘛……风调雨顺时,一亩能打一石二三斗粟。要是年景不好,怕是连一石都难。”
“那赋税呢?缴完租子,家里能剩多少?”
几个老农互相看了看,面露难色。方才答话的老丈压低了声音:“贵人明鉴……账面上是十税三,可实际交的,总要多些。里正、田典那里都要打点,再加上口赋、徭役,种子,忙活一年,能剩下三四成糊口,已是好年景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这,还是托了贵人您来之后的福。去岁县里说要清账,我们村的陈阿三,因为少报了两亩新垦的坡地,被罚得差点卖了娃娃……”
我心里一沉。咸阳府库中那些整齐划一的“什二税”、“什三税”数字,落到田间地头,竟是这般千疮百孔的模样。这已不仅是贪腐,而是层层盘剥下,农人连如实申报的勇气都没有了。
“老丈可知……”我放缓了语气,“我打算推行新政,官家出牛、种子,兵士助力,收成按比例分。农人约莫能得三四成,口赋可降至什一,不必担心天灾,一切由官家托底。此外,空闲时间,还可到公廨登记,为官辖的漆园、荆园、桑园或石料场、矿场帮工。”
老农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讷讷道:“贵人仁厚……只是,这新法子,靠谱么?万一……万一收成不好,这三四成,够缴剩下的赋税么?这官家若是不认账,岂不……岂不都要俺们这些农人……”
我一时语塞。他担心的不是新法不优厚,而是任何一点变动都可能让本就脆弱的生计雪崩。变革对居于殿堂者而言是蓝图,对田间求生的人而言,却可能是赌上全家性命的风险。
“若推行新法,我保你们所得,绝不比往年实得的少。”我急于表态,也未来得及多想:“若遇天灾减产,由我个人补足差额。”
老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千恩万谢。我却知道,空口承诺远不如秋后实打实的粮袋有分量。
果然,我刚起身没走几步,便听到方才几个农人开始讨论起来,虽然话说的轻,我也隐约听出他们对我方才说的话压根就不信。
垂头丧气地离开田边,我又转到堆放农具的草棚。账册上记着此间应有铁犁百具,可棚内凌乱堆放的,满打满算不过四十出头,且多半锈迹斑斑,木柄开裂。看守的乡啬夫支支吾吾,只说有些“送去修了”,有些“被邻村借走未还”。又转到牛棚,查看官牛数量,这回是真把我气笑了。账目中记的五十头牛,算上刚才在外面犁地的那几头壮实点儿的,养在棚里的不是老弱就是病残。“你们这是把还没下生的牛犊子都记在账上了?”
王离跟在我身后,低声道:“看见了吧?这便是现实。账是账,物是物。小吏之间互通有无,倒卖租赁,早成了惯例。你今日严查此处,明日他们便从别处挪来补齐,总能应付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对子衿道:“不必记了,记不过来。”转身对那啬夫吩咐,“三日内,将所有农具、耕牛清点造册,损毁遗失者,列明缘由、经手人。三日后我亲自来核验。若有欺瞒……”我顿了顿,脑子里拼命回忆秦法中的相关规定,竟一时记不清具体要如何惩处,索性脑子还没完全糊涂,只威胁道:“你知道秦法如何论处渎职与贪墨。”
那啬夫脸色一白,连连称是我心里才放下心来。
日头已完全西沉,天际只剩一抹暗紫。暮色如纱,笼上田间。
“今日便到这儿吧。”我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对王离和子衿道,“问题比想的多,但也比坐在咸阳空想要实在。渠要清,垄要改,农具要整备,耕牛要增加,贪腐要整治,人心更要安抚,一件一件做吧。”
王离没再说风凉话:“女公子能如此想便好。末将先回营中,明日便遣一队踏实稳重的士卒过来,听候女公子差遣,协助核查走访。”
“有劳少将军,不如先同我一起用晚膳可好?”
王离看了看天色,勉强地点了点头。
子衿默默收好木板笔墨,蓁蓁指挥着玄鸟卫收拾席案图册。我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沉寂下来的田野,远处村落也已升起袅袅炊烟。大自然的力量很神奇,纵使劳累疲倦,站在这田野上,却比在咸阳宫殿里要踏实许多。
回程的车辇上,我闭目养神。脑海中翻腾的却是老农疑虑的眼神、生锈的犁头、王离那句“人性岂有那般简单”。纸上谈兵易,躬身入局难。这蓝田的第一课,残忍但真切。奇怪的是,最初的窘迫与怒气沉淀后,心底反而涌起一股更为清晰的决心,正因处处是顽疾,才更要在此处开出新局。事情总要一件接着一件解决,只要开始,就比在咸阳看账本实在得多。
蓁蓁坐在一旁小声嘟囔:“女公子,咱们明日还来么?”
“来。”我睁开眼,车帘外星光初现,“不仅要来,还要带着解决办法来。”
“啊?这一宿就您就能想出办法么?”
“办法不是这一宿能想出来的,而是我这几个月一直盘算的。”我接过蓁蓁手中的水囊咕噜咕噜喝了一半,痛快地舒了口气。“今天发现的问题不少,能马上解决的便是水渠淤堵,明日让子衿带着人和物什去办就行。但我怕的是,水渠不仅有自然造成的滞涩问题,或许还会有人为的私占存在。若上游被人刻意撅开口子,将水引入自家庄园,下游再怎么疏通也不会多少水流下来。就好像这蓝田县,明明拥有肥沃的土壤和丰富的河道,但层层盘剥,上到宗室下到小吏,每人都要攫取一次,剩下到老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这些问题,就不是三五日能解决的了。”
“女公子别慌,咱们才来一日,明日去别处看看。兴许能有好事发生呢!”
“但愿吧。”我抱着软垫闭上眼睛,肚子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悲鸣。好饿啊……只想回去吃饭沐浴然后躺下睡觉。
路还长,不过这第一步,总算是踏进泥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