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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脚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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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清晨,秦王亲自来到咸阳宫门口为我送行。他细细叮嘱阿乔,务必照料好我的饮食起居,若我身体稍有不适,必须立刻派人回咸阳宫请医官。我心想,等医官从咸阳赶到蓝田,我怕是要么已经好了,要么已经死了。但这念头也只敢在心里转转。

从未见过秦王这般絮叨。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这份牵挂。他命人取来特意为我赶制的厚实氅衣,仔细为我披在肩上,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许多,才扶我登上马车。我坐稳后推开小窗,只见他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子衿,低声交代着什么。平素有时数月都见不着他一面,如今不过去一趟蓝田,他便这般放心不下,倘若我真有一日要去遥远的齐国,他岂不是要忧心得夜不能寐。

此番我计划在蓝田一直住到秋收时节。一来,要亲眼看看我自己封地上试行的屯田新政成效如何;二来,姜良人献出的那一千六百户田地,也需好好规划经营。这几个月里,我还得设法游说其他封主,若能再争取到一两位支持者,局面便会开阔许多。

临行前秦王问我,接下来打算先从哪位封主入手,我想都没想便答:“嬴迟。”

车驾缓缓驶离咸阳宫,护送我们的是蒙毅亲自挑选的三十六名玄鸟卫。这些人到了蓝田,既可充作护卫宅院的私兵,亦能听候调遣,统归子衿管辖。阿乔与蓁蓁随我同行,桃之则被我留在漪澜殿,既可照管宫中事务,也能替我留意咸阳的动向。此外,蓁蓁还拣选了三位稳重可靠的侍女随行:绣工出色要时常为我改衣的莺歌,曾为乐姬、被选中陪我练琴的寒露,以及略通医理照看饮食的浅君。

明明感觉没带多少人,一行人马竟也走出了些许浩浩荡荡的声势。

车马辘辘,一路向东。抵达蓝田县界时,日头已然西去。县令与县丞早已率领一众属吏在官道旁迎候,见到车队,恭敬上前行礼。

“下官蓝田县令李恪,携县丞及诸属吏,恭迎女公子。”为首的中年男子仪态端方,言谈间带着关中口音。

我下车受了礼,寒暄几句,便由他们引着前往住处,正是母亲当年的旧宅。宅院坐落于灞水西侧,闹中取静,白墙青瓦,格局开阔。虽久未有人长住,但显然已被精心洒扫整理过,庭前草木修剪齐整,廊柱窗棂擦拭得一尘不染。

阿乔带着蓁蓁几人忙着安顿行李,清点屋舍。我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深衣,系紧腰带,检查裙摆,便想着立刻去田间看看。

正要出门,一名身着吏服的年轻人匆匆而来,拱手道:“女公子,蒙恬将军本欲亲迎,但今日恰逢郦邑那边新筑的边防哨所出了些纰漏,需他即刻前去处置。将军特命小人过来向您赔罪,并言已托请了一位妥当之人,陪同女公子巡视田亩。”

“有劳了,不知是哪位将军?”我问道。

话音未落,一个挺拔的身影已自院门外走了进来。赤衣黑甲,腰佩长剑,竟然是王离。

他上前抱拳行礼,姿态利落:“女公子,蒙将军嘱末将陪同,以便解说田亩、屯戍诸事。”

“怎么是你?”我竟脱口而出。

王离垂下手臂,将那小吏赶走后,终于扯下了那恭敬的面具:“怎么不能是我?”

我一时也回答不上来为何不能是他,想起去年秋日在蓝田大营那几日的相处,以及他后来沉稳专业的模样,我心中那点因童年旧事而存的芥蒂倒也逐渐消散,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少将军。”

暮春时节的蓝田郊野,扑鼻而来的是泥土与新生禾苗的清新气息。我们乘车缓行,放眼望去,大片田地已褪去冬日的枯黄,被一层茸茸的绿意覆盖。远处,骊山苍翠的轮廓在天际绵延。前方道路渐窄,无法容纳马车通行,我虽不会骑马,但走路却是擅长的,便索性下车步行。踩在田间坑洼松软的土地上,竟感受到一种来自大地的、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阿乔带着几个侍女在宅院中准备夕食,我只带了蓁蓁和子衿,还有一队十二人的玄鸟卫随行。王离见我下车,也利落地翻身下马,打量了一眼我今日的装束:“女公子这一身,恐怕走不了几步路。”

我低头看了看,为了今日下田,我已特意选了裙摆只及脚踝而不拖地的深衣,但要我穿束手束脚的胡服,那是断然不成的。“无妨,我可不是娇气的人。”我嘴硬道。

“行,天塌了有您的嘴顶着。”

王离没再多言,引着我向田间走去。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劳作的身影。除了头戴竹笠、身着麻衣的农人,还有许多虽穿布衣、却难掩行伍之气的汉子。他们混在一处,或在老农指点下扶犁深耕,或三五成群开挖水渠。号子声、交谈声、锄头触及土石的闷响,起起伏伏交织成一片蓬勃的喧闹。

“这些便是参与屯田的蓝田大营兵士。”我弯下腰想细看稻苗的长势,脚下却一滑。王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复又指向一片正在引水的田垄:“按轮戍之制,每批八百人,旬日一换。既操练不辍,也不误农时。”

“为何每旬只有八百人?”我站稳后问道,“按我封地的田亩数目,少说一旬也应有千三百人才对。”

王离本欲往前走,听了这话有些无奈地回头:“女公子,八百人已是王上为您争取过的数目了。我阿翁原本只打算派三百人……”

我脸一红,有种被当众揭穿底细的窘迫。我知道自己不受重视,却没想到竟如此不受重视。亏那老将军之前还口口声声说支持我,果然是给秦王做样子看的!在他们眼里,或许只是我闲极无聊想指手画脚一番,而秦王竟也欣然同意了。在他们心里,我不过是在宫中吃饱了撑着的娇女,而秦王也成了脑子不清醒一味纵容的糊涂兄长。

日影西斜,我望着天边渐染的红霞,竟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人在无语至极时,真的会笑。

不远处,几名兵士正与老农协作,将灞水支流通过新挖的沟渠引入田畦。他们动作虽不如老农熟练,却个个认真卖力。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丈正比划着讲解如何把握水流缓急,王离见状,竟也自然地走过去搭了把手。

“女公子。”有人在我身后轻唤了一声。我转过头,见子衿正低头看着我,声音平静:“八百人有八百人的用法。若女公子屯田改革确有成效,何愁没有八千人之时。”

“就是啊!”蓁蓁在一旁跟着附和,“不管几百人,只要有人就有起色。您何必顾虑那么多,等咱们封地上新政有了效果,说不定还得咱们去他们大营挑人呢!”

我被蓁蓁这话逗笑了,连忙示意她小声些,别让不远处的王离听了去。

我继续往田垄深处走,仔细察看庄稼的长势与田间的管理。很快,一些问题便显露出来。

有几处田畦的沟渠明显淤塞了,水流不畅,导致一侧的禾苗略显疲软。我蹲下身,用手扒开渠边的泥土,发现里面夹杂着不少碎石和断根。“这沟渠挖得不够深,也未曾及时清淤。”我抬头对王离说道,“春雨连绵时或许无碍,但到了盛夏用水紧张时,恐怕下游的田就难了。”

王离点头,也蹲下来查看:“确是如此。这些沟渠多是去岁仓促挖成,未及夯实渠底,也未设滤网阻隔杂物。”

又走过一片坡地,这里的田垄走向有些凌乱,未能完全依循地势而挖。“这般开垄,浇水时高处难及,低处易涝。”我指着田地说,“该顺着坡势,一层层截留水土才是。”

子衿不知何时已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木板和笔,默默将我指出的问题一一记下。

“还有,我看有些耕地用的农具都生了锈,有的长短不一,用着能顺手么?”我回头看向王离,“就没有制新的农具么?我记得正月时,我在县吏呈上来的账册中,看到开矿和冶铁的支出,怎么,竟然未成功么?”

王离叹了口气,这大概已经是他今天叹的第一百口气了。“所有矿石资源,都要先紧蓝田大营锻造兵器、修筑城防所用。农具的事儿,目前还顾不上。此外,基层小吏贪腐,倒卖或私租官牛、农具得以牟利的事儿,也屡见不鲜。”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我听了他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语气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离也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嗤笑一声:“女公子久居王城深宫,一切设想都停留在理想状态,殊不知仅仅是蓝田县下的一个乡、村都有它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大王管军国大事,小吏自然管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小事。只要管事,就会牵扯利益。女公子未免将人性想的过于简单了。若人人都向女公子这般,‘公正清廉’,那这天下早就大同了。”

我被王离一番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怔愣了许久,才压下心中的火气,向子衿挥挥手:“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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