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漪澜小筑,子衿在廊下停住脚步:“女公子。”他轻声唤住我,将手中的几卷竹简恭敬地捧上。借着宫灯昏黄的光晕,我仔细看了看,挑出两卷《鬼谷子》,是时候该研究研究博弈与纵横之术了。
“这些书我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我拍了拍他手中剩下的三卷竹简,“劳烦郎君先替我保管着,等我要看的时候再来找你取。”
子衿微微颔首,目送我走进殿内。蓁蓁凑近我耳边,小声问道:“女公子您这是......”
“子衿是个勤勉上进的人。”我低声解释,“之前就常见他不当值时去藏书楼读书。如今他得时时守在我身边,哪还有空闲去藏书楼?我想着不如帮他把书借出来,也算是......稍稍弥补他一下。”
“女公子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呢?”蓁蓁不解,“直接说明白不就好了?”
“若是换作你,我自然会直说,还会按着你的头让你好好读。”我忽然转身,轻轻点了点蓁蓁的鼻尖,“可我现在与他还不够熟悉,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反倒适得其反。”我随手解下斗篷系带,将外衣递给蓁蓁,“让莺歌帮我补补,晌午在千里殿被那只遭瘟的孔雀啄了个窟窿,真是跟它主人一样晦气!”
“简直可恶!”蓁蓁跟着啐道,“长得那么漂亮,下嘴却那么狠。”
我忍不住笑了,一时分不清蓁蓁到底是在骂那只孔雀,还是在指桑骂槐地说郑夫人。
蓁蓁刚离开,我推开殿门,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今日殿外竟一个人都没有。
“女公子终于回来了?”
这声音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刚迈过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
只见秦王正端坐在正殿的桌案前,手边摆着一座青铜人形灯,另一侧熏香袅袅,他正执笔批阅着奏疏。
“大王......”我小声唤道,心里暗叫不好,方才在殿外那些抱怨,恐怕全被他听去了。
“愣在那里做什么?”秦王见我呆立原地,反而笑了,朝我伸出手。
我轻轻合上殿门,走到他身旁坐下:“我说怎么殿外一个人都没有......”
“在你这儿,不想让太多人围着。”
“那御影侍郎们呢?他们若是不在......”
“放心。”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合上手中的奏疏,抽走我握着的竹简,“女公子这是......要钻研纵横之术了?”
“哼。”我撇撇嘴,戳了戳他的手:“还不是某些人,明明一道诏令就能解决的事,偏要让我这个势单力薄人微言轻的人去游说。各位夫人经营封地这么多年,哪会轻易听我几句话就让出土地?”
“难怪......”秦王故作恍然,“女公子觉得晦气呢。”
完了......
他却并未动怒,将竹简塞回我手中:“确实晦气,还得辛苦女公子学以致用了。”
见他似乎没有生气,我趁机装作委屈的样子,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王兄,您若是下一道诏书,命她们交出封地,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秦王斜睨了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轻轻抽回手臂:“一道诏书,确实能替你收回三处私邑。然后呢?满朝公卿会捂着他们的封地,像防贼一样防着寡人。你要记住,王权如剑,出鞘必饮血,岂能轻动?如今,你便是那未曾出鞘的剑。寡人能给你的是势,是灭楚这个无人敢挡的大势。如何借这个势,为你自己立威,为寡人分忧,这才是你真正该做的事。等你真的需要寡人下诏时,要对付的就绝不是几个后宫妇人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随手把玩着他腰间那枚虎纹玉佩,“三位夫人的私邑只是'点',而全国所有的封君贵族是'面'。若为了这三瓜两枣让大王亲自出手,势必会惊动整个贵族集团,让他们警觉,王上要收回他们的土地了。这会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迅速团结起来,形成强大的抵抗联盟,令后续任何改革都举步维艰。而您让我以发展屯田、支援灭楚的名义去操作,可以把事情限定在'战时政策'的范围内,而非国策变革的层面,既具有麻痹性,阻力也会小得多。”
秦王这次倒是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悠儿聪慧,一点就透。”
“你少来这套。”我眯着眼睛打量他,“话说得轻巧,实际操作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你去做。”秦王这次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悠儿难道不想成为手握蓝田万户封地的彻侯么?”
我抬眼看他,却读不出他眼中的任何情绪。“大王是在试探臣么?”见他依旧不动声色,我指着面前的桌案半开玩笑,“那我是不是该立刻跪在那儿,向大王表忠心?且不说我根本没那个本事,彻侯?连王翦老将军那样的军功都尚未获封彻侯......更何况,我心里一直记着母亲的话:为君分忧,不为名利,只因这是臣子本分。我是秦人,是嬴秦宗室,本就肩负着护卫王室、共御外敌的责任。我愿意成为您的剑,为您扫清前路的障碍。至于土地、财帛,这些本就是身外之物,是大王的赏赐,是多是少又何必在意?最重要的是,大王欲在全国推行郡县制,彻底废除分封。臣从小受大王教诲,深知此举的艰难。若真有一日,臣能拥有万户封地,臣愿第一个上交土地,让蓝田县成为秦国第一片彻底废除分封之地。”
秦王静静地注视着我,殿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许久,他才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好,很好。你能明白这一层,就不枉寡人这些年的栽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为何偏偏选你来做这件事么?”
我跟着站起身来答道:“因为臣是女子,又是宗室,在那些贵族眼中不足为惧。”
“这是一个原因。寡人用人,不在意出身,更不在意男女。甚至有些事,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秦王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更重要的是,你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忠诚。有些人表面上忠心耿耿,实则处处为自己谋利。而你......”他顿了顿,“看似任性,却始终把大秦的利益放在首位。”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却又不敢全然相信。君王的心思,从来都是深不可测的。
“谁任性了。”我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我可是整个咸阳宫最循规蹈矩的人了。您不如先看看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子,再来评判我吧。”
“又恼了,这还不是任性么?”秦王的话轻飘飘的,似乎并未把我的反驳放在心上,“悠儿在章台宫与寡人发发脾气自然无妨,但在蓝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脸上的任何表情,都会被人看得清清楚楚,揣摩得明明白白。情绪不形于色,这才是你眼下最该磨炼的本事。”
秦王早就吩咐人备好了晚膳,此时陆续传进殿中。我大致向他讲了今日接连碰壁的经过,秦王的反应却很平淡。这些事在他看来,就如同吃鱼时碰到一根细刺,挑出来丢掉便是。可在我这儿,却像一块难啃的骨头,硌得人心头发慌。
“那么悠儿打算先从她们三人中的谁入手?”晚膳过后,宫人们撤去杯盘,摆上秦王特意带来赠予我的白玉棋盘,这大概是他今日唯一的闲暇了。
“姜良人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欺软怕硬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
秦王被我这般直白逗笑了,调侃道:“悠儿如今,倒真有了几分从政之人该有的厚脸皮。”轮到他落子,他随手拈起一枚黑子,忽然问我:“这是什么颜色?”
我抬眼瞥去,顺手接过那枚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当然是白色。”
秦王看着被我搅乱的棋局,竟点了点头:“悠儿心地纯善,这本不是坏事。将忠诚与良善作为底色,固然可贵,但也要有能颠倒黑白的手腕。懂得利用一切可用之人、可用之势,才能为你自己的棋局添彩。”见我举棋不定,他也不催促,转而回到先前的话题,“当年寡人赐予田夫人那一千六百户汤沐私邑,本就存着日后便于收回的念头。她与你母亲是同宗姊妹,又是个明白人,只可惜……她二人都去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