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
我准备好说辞后,第二天便鼓起勇气,先去郑夫人的千里殿拜见。说实话心里还真有些发虚,毕竟上次在望仙台无意中听到她宫里侍女说的那些闲话,郑夫人心里对我八成存着芥蒂,这次去很可能会碰一鼻子灰。但即便要碰钉子,也得先碰她的钉子。要是先去找赵夫人或姜良人,被她知道了,事情恐怕会更难办。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郑夫人的千里殿。整座宫殿坐落在章台宫的正后方,若是乘坐马车,秦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比起姜良人那要翻山越岭才能到的含章殿,这里确实彰显着郑夫人在秦王心中的特殊地位。
这座宫殿简直就是一个完整的建筑群,假山流水、翠竹成林、亭台楼阁应有尽有。更夸张的是,居然还建了一座兽园,养着仙鹤和孔雀,让夫人和公主足不出户便能赏玩。听说,即使是这样的规模,都不及郑夫人年幼时在韩国新郑暂住的宫室一半大。贵族耽于享乐,宫外饿殍遍野,我想这大概便是周朝灭亡的原因之一,也是任何一个朝代走向灭亡的根源。
这些华美的景致落在我眼里,统统都化作了响当当的刀币和白花花的稻米。我不自觉地回头和身后的蓁蓁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跟着撇了撇嘴,低声叹道:“婢子连做梦都没见过这样的排场。”
我站在千里殿门口,等着宫女进去通传,又转头对随行的子衿说:“郎君就别跟进去了,免得让公主看见心里不痛快。我突然想起有几卷书想看看,劳烦郎君替我跑一趟藏书楼吧。我这边不知何时才能结束,郎君不妨就在藏书楼里等我。”
我随口报了几个书名,赶在通传的宫女回来之前把他支走了。这要是再让嬴隰看见他,我怕是这辈子都别想从她母亲手里收回那片土地了。
随着引路的宫女穿过层层回廊,我终于在正殿见到了郑夫人。她端坐在铺着锦缎的坐榻上,身着周王室传统的青赤色常服,发髻高耸,插着数支金簪,雍容华贵。见了我,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臣嬴悠拜见夫人。”我依礼躬身,刻意用“臣”自称,给自己增添了几分底气。今日我是以官员身份来谈公事的,可不是来看她摆前朝王室公主架子的。
“女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吾这里了?”她的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请坐吧。自女公子及笄礼后,倒是少见你了。”
我在她下首的坐榻上跪坐下来,也跟着客套:“诺,大王命臣尽快熟悉蓝田封地诸事,臣不敢怠慢。”
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我只得斟酌着开口:“夫人,今日前来,是想与您商议蓝田封地之事。如今攻魏之事焦灼,王贲将军围攻大梁数月不下,军中粮草日渐吃紧。加之,待魏国平定,三晋之地尽归大秦后,大王必然要将兵力调转南下攻打楚国。楚国地大物博,数百年前便曾问鼎中原,这块硬骨头恐怕比三晋更难啃。届时,军需粮草将是我大秦后方的头等大事。只有粮草充足、军资充盈,才能供得上前线数十万将士日常所需,让他们毫无后顾之忧地开疆拓土。因此臣想着,若是能将封地中的部分良田改种军粮,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女公子有心了。”不等我说完,郑夫人便轻轻打断,目光已经飘向殿外的一棵果树,“只是吾从来不过问前朝政事,什么兵啊、粮啊,女公子前来与吾说这些,毫无意义,不如去与宗室贵族们商议更为妥帖。”
跟我装糊涂。
我陪着笑继续道:“蓝田富庶,又毗邻咸阳,更有蓝田大营坐镇。大王亲政前,那里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封地,自嫪毐、吕不韦相继倒台,这蓝田三万户封地被分给了勤王有功之臣。据臣梳理,八千户归于军功在身的下淮侯,四千户归于从前穰侯魏冉的曾孙,七千户归于大王还有臣的伯父崇茂君,三千户归于华阳太后之侄,三千户归于大王与臣的从兄弟、左更嬴迟,两千户归于臣母蓝田夫人。还剩三千户,其中,千六百户赐予已故田夫人,六百户赐予赵夫人,剩下的八百户记载在您的名下,由您亲自打理,蓝田县吏无权过问。”我的手心有些出汗,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蓝田玉,“臣也查了咸阳宫中的开支账目,还得是郑夫人,咸阳宫的好东西可都在您手上呢。”
郑夫人听了不过浅浅一笑,似乎并未把我的话当回事:“那些田地不过是王上赐予吾的汤沐之资,也是为了缩减咸阳宫的开支。按周礼,便是吾之私产。如何处置,似乎不该由女公子过问。”
我心里一沉,果然如此。正欲将准备好的第二套方案拿出来再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女儿听说......”五公主嬴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见到我,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隰儿,不得无礼。”郑夫人淡淡斥责,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真是晦气。
嬴隰冷哼一声,在我对面的坐榻上坐下,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听说女公子最近很是得意啊?及笄礼上父王赏了你那么多好东西,连御前的人都拨给你用了。”
就知道她会提起这些,可我今天精力有限,没功夫跟她纠缠,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敷衍地说:“公主说笑了,一切都是王命。”
“王命?”她嗤笑一声,“可不是么?连本公主想要都要不来的人,父王说给你就给你了。”她话中的讥讽毫不掩饰,“怎么,今日是来向我母亲炫耀的?”
炫耀能用来做什么,我是来盘剥你母亲手中土地的!
“隰儿!”郑夫人这次的声音严厉了些,但转向我时,语气依旧平淡,“女公子也看到了,公主年幼,说话没个分寸。至于封地之事,吾以为还是维持原状为好。周礼不可废,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我看着她从容的神情,心里明白再谈下去也是徒劳。郑夫人倚仗着周王室公主的身份,向来不把秦法放在眼里。她手中的八百户私邑里,光是她和五公主每月的脂粉开销就是一笔巨款,却还要额外从宫中支取钱财。对这些,秦王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知道,他心里早就不满,只是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既然夫人心意已决,臣便不多打扰了。”我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这就走了?”嬴隰却不依不饶,“女公子如今可是父王面前的红人,怎么不多坐坐?也好让我们多沾沾您的光啊。”
她话中的讽刺我如今倒也不甚在意了,毕竟土地和人都是我的,现如今早就不是为了个发簪或是珠串唇枪舌剑的时候了。
我没理会她,想到我此行的目的,不能让郑夫人认为我依旧软弱可欺。过刚易折,过柔易欺,我如今没有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能耐,只能怀柔与威胁并用。
“郑夫人说得对,周礼不可废。”我抬起头望着她依旧不正视我的双眼,“但是夫人也别忘了,这里是秦国,秦国不讲【周】礼,只讲【秦】法。”
走出千里殿,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蓁蓁担忧地看着我:“女公子......是不是不顺利?”
“没事,意料之中。”我摇摇头,心里却有些后悔刚才的一时嘴快。谁说秦国不讲周礼的,秦王一向推崇以法为主,以礼为辅,不重周礼不代表废除周礼。这话要是传到有心人耳中再刻意误导,我可是百口莫辩了。
不过我转念一想,我那句话说得也没错,秦国以法立国,吸纳周礼,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周王室早就亡了,少在这里跟我讲周朝法度。
第一个钉子碰得结结实实,接下来该怎么劝郑夫人,还得从长计议。
从千里殿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对蓁蓁说:“走,去赵夫人那里。”
既然已经在郑夫人这里碰了钉子,不如趁热打铁,看看赵夫人这边能否打开局面,让我领略新钉子的风采。赵夫人住在蕙草殿,听说这宫殿名字还是赵夫人自己改的。比起千里殿的奢华,这里显得精致许多。殿内熏着淡淡的香,处处透着赵地风情。
赵夫人正坐在窗边刺绣,见我来访,倒是客气地起身相迎:“女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这里?快请坐。”
她今日穿着一袭鹅黄色的曲裾,发间只簪着一支玉簪,比起郑夫人的雍容华贵,更显娇柔可人。但我清楚,这位赵夫人作为赵太后曾经在赵国时候的“恩人”,又育有十公子和刚满两岁的小公主,在后宫的地位不容小觑。对比秦王压根不过夜的千里殿,赵夫人年过三十还能生下公主,可见秦王还是喜欢她的。
“臣今日前来,是想与夫人商议蓝田封地之事。”我开门见山,将方才对郑夫人说过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
赵夫人听完,轻轻放下手中的绣品,叹了口气:“女公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中带着几分为难,“我这六百户封地的收入,大多都用在了十公子和小公主身上。您也知道,养育王室子嗣开销不小,光是请师傅教授诗书礼仪,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