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哭穷。
“夫人的难处臣明白。”我斟酌着措辞,“不过若是能将田地改种军粮,让农人们有更多自由时间去从事其他营生。封地之内的农业、纺织、手工业、商业都发展起来,所得收益未必就比现在少。况且这也是为前线将士着想......”
“女公子说得是。"赵夫人微微一笑,语气却依然委婉,“只是这田地的收成,除了供养两个孩子,还要打点宫中的各项开销。若是贸然改种,万一收成不及从前,您口中说得那些行业又不能及时弥补损失,我这里怕是周转不开啊。”
她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没有足够的好处,她是不会松口的。
“况且……”她端起耳杯,轻轻吹了吹,“郑夫人那边若是不同意,我这边也不好擅自做主。毕竟按规矩,这些事总该有个先后。”
我心中暗叹,果然一个个都是人精。郑夫人拿周礼说事,赵夫人就用养育子嗣和跟随郑夫人做挡箭牌。这六百户土地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想要她让利,怕是难了。
“夫人的顾虑臣明白了。”我起身行礼,“今日叨扰了。”
走出蕙草殿,夕阳已经悄悄西沉。一天之内接连在两处碰壁,我心里难免有些沮丧,不过转念一想,这本就在预料之中。要是能这么轻易就从她们手中拿到土地,反倒奇怪了。今天这一番试探,虽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摸清了她们的态度。蓁蓁小声安慰道:“女公子别灰心,这才第一天呢。”
是啊,这才第一天,来日方长。我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落的夕阳,心里反而慢慢明朗起来。郑夫人倚仗的是她尊贵的身份,赵夫人看重的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既然她们各有各的软肋,那就可以对症下药,逐个击破。总会有办法的。
“时辰确实有些晚了,时间都耗费在路上了。”我看了看天色,还是决定再走一趟,“去含章殿,找姜良人问问情况。”
“啊?咱们还要去啊?”蓁蓁望着前方漫长的宫道,有些担忧,“时候不早了,要是回去晚了,乔姬该担心了。况且......冷中郎那边......”
提到冷中郎,我才突然想起来:“对啊,子衿借书借到哪儿去了?”
蓁蓁忍不住笑了:“女公子您都忙糊涂了,不是您让冷中郎在藏书楼等您么?”
“哦对!”我拍了拍脑门,“本来是想支开他,顺便让他在藏书楼看书的,我居然给忘了。走吧,先去藏书楼找他,然后一起去姜良人那里。”
没想到,我们刚走到通往藏书楼的宫道拐角,就看见了子衿的身影。他静静地立在暮色中,见到我们,快步迎了上来。
“女公子。”
我见到他在这里便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过来?”
他行礼道:“臣见天色已晚,猜想您或许还会去赵夫人处,便在此等候。”
“正好。”我点点头,“陪我去一趟含章殿吧。姜良人住在那边,位置有些偏僻。”
子衿没有多问,默默跟在我身侧。含章殿确实偏远,我们走了好一阵子才到。殿宇显得有些冷清,比起千里殿和蕙草殿,这里确实朴素得多。
姜良人见到我来访,显得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地迎我入内。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深衣,发间只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整个人透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
“女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这里?”她亲自为我烹茶,语气温和,邀我上座。
我把来意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姜良人安静地听着,不时轻轻点头。
待我说完,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女公子的意思妾明白了。只是......这田地的收入,如今都用在二公子身上了。虽然杜美人不许妾探望,但妾总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也是好的。”
我看着她眼中流露的慈爱,心里很不是滋味。姜良人在宫中无依无靠,唯一的寄托就是那个不能相认的田夫人的儿子。她作为媵妾身份入秦,想来田夫人待她应该不错,她如今掌握的并不是自己的财产,而是对已故田夫人的一份承诺。
“良人的苦心,臣能理解。”我柔声道,“不过若是改种军粮,收益未必会减少。况且这也是为了大秦的将来......”这句话今日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我自己都嫌烦。
“妾明白。”姜良人微微苦笑,“只是这事......妾还得仔细思量。毕竟关系到二公子,那是公主殿下唯一的孩子。”
我知道她心善且不忘旧恩,牵涉到二公子一时也难以决断,便不再相逼,又与她说了会儿闲话,逗了一会儿她养的狸奴,就起身告辞。
临走时,我又忍不住将关系利害讲了一遍:“大王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宗室荣光,他只要实打实的土地、士兵、粮食,这些才是立国之本。他平日忙碌,无暇顾及后宫嫔妃和子女,所以他希望身边人能是不争、不显却又能在关键时候读懂他心的那个人。”
见她行礼应下,我才缓缓挪出宫殿,希望她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吧。
回漪澜殿的路上,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咸阳宫。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在我们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今日走了不少路。”我轻声对身旁的子衿说,“倒是辛苦你了。”
“这是臣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女公子......今日可还顺利?”
我苦笑着摇摇头:“郑夫人拿周礼说事,赵夫人哭穷,姜良人虽然态度好些,但也放心不下二公子。看来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女公子为何不先从自己的封地着手?若是能做出成效,或许更能说服他人。”
“你说得对。”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其一味劝说他人,不如先把自己那片地经营好。等见了成效,说话也能更有底气。”我苦笑道:“其实去年秋天时,我已经在我封地上试行屯田,效果嘛……据令史走访汇报,说是不错。不过我也知道他们历来报喜不报忧,实际效果如何,还要我亲自到蓝田查过才能知道。”
“人只要有软肋,就有制衡的方法。”子衿继续说道:“女公子可想想如何对症下药。不过,若这三位贵人中,女公子能率先拿下一人,另外两个或许也能松口。”
“郎君觉得,谁会是那个突破口?”
“姜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