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整日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殿中继续整理手头的卷宗,反复思量着该如何与几位夫人商谈封地之事。我特意调阅了宫中近三年的账册,发现郑、赵二位夫人倒也没将这笔收入用在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不过确实都用作妆奁、汤沐之资。光是郑夫人每月所用的香草、香膏,就价值数十石粟米;赵夫人更是奢靡,连沐浴时都要以蜜浆润肤。更别提平日养护皮肤、脂粉、钗环首饰的开销。咸阳宫外战事频发,多少百姓连粟米都吃不上,她们却将百姓辛苦耕作的所得如此挥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世卿世禄的特权。
这让我想起商君当年在渭水边处置公子虔、公孙贾的旧事。正是这般铁腕,才让"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容"的理念深入人心。秦国之所以能力压六国,靠的就是将根深蒂固的阶级矛盾连根拔起。自孝公以降,历代秦王都谨守变法初心,极力维持着宗室贵族与军功新贵之间的微妙平衡。既不能让旧族坐大,又不可寒了将士们的心。
反复思量后,我决定以此为切入点,劝说三位夫人将封地中的上等田充作官田,专种军粮。参照商君《垦草令》之法,我决定可许士兵屯田,以官七民三分成。若农人使用私牛,则官六民四。同时将田赋降至"什一",再仿照蜀郡经验,鼓励农户发展桑麻纺织、市井贸易来维持生计。
其实自打去年秋天动了这个念头,我就在自家那两千户封地上先试行了新政。正好赶上秋收,按照《田律》里"禾、刍、稿"的规定,县吏们带着斗和斛亲自下田计量收成。如今半年过去了,从县丞报上来的账册看,倒也没见什么不好的影响。据下去走访的令史回报,农人们对此都挺满意。毕竟"什一税"比往常的赋税轻了一半甚至更多,还能分到四五成的收成作为酬劳,从前他们未必能拿的到这样的分成。同时也多出了不少自由,农忙时节不必日日钉在田里劳作,还能抽空打理漆园、荆园、桑园,或者开垦些荒地,多挣些收入补贴家用。
不过我心里也清楚,这些上报的数字未必全都可信。况且我站在统治者的位置上,自然只能看到大局的利益,至于每个农户实际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我也很难一一顾及到。所以开春之后,我定要亲自去蓝田走一趟,亲眼看看情况,再和县令、县丞商量出更妥当的办法来。
说到底,治国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商君说过:“法者,国之权衡也。”但除了严明的法度,更要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好处。想起在宜阳时见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韩地流民,我就更坚定这个想法。若是秦国的农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又何愁天下不归心呢?
至于百姓心中的不满,多半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想当年先祖孝公时期的秦国,连国君都不能天天吃肉,更不用说普通百姓了。如今秦国日渐强盛,可有些贵族却横征暴敛,仗着祖上的爵位或是军功,恨不得榨干百姓最后一滴血汗。大庶长以上的爵位都能把民户赋税收归己有,更何况那些宗室贵族呢。
这一整天我都没出门,专心处理政务,脑子反倒清醒了不少。凭什么要让一个讨厌我的人破坏自己的心情,耽误自己的时间?凭什么!
我气恼地放下笔,忍不住抬头往殿外望去,却没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一时说不清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女公子。”蓁蓁捧着刚煮好的花草茶进来,“您今日在殿里关了一整天,该歇歇了。”她把耳杯轻轻放在我手边,“对了,早些时候乔姬回宫了,还给您带了这个。”
她展开一块素绢,里面包着一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竹扇。样式很朴素,但扇面上的字迹却苍劲有力。
“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拿起扇子前后看了看,“咸阳城里出新样式了?”
蓁蓁神秘地摇摇头:“乔姬在咱们府里收到了这柄竹扇,还有一卷书信,都是上月就送到的。您猜是谁送的?”
书信?我在咸阳可以说是无亲无故。要说会给我写信的人,秦王、扶苏、阿鸾,差不多就是全部了。可平日里都能见面,他们何必特意写信来。
“是蒙恬?”我试着猜测,又自己否定,“不对啊,蒙将军上月就回咸阳了。”
蓁蓁见我猜不着,笑容更深,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我见到那东西先是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拿起来仔细端详。“女公子可记起来了?”
“是吕家阿姊?”我轻轻摩挲着手中这枚与我自幼佩戴的那块质地相同、样式却迥异的蓝田玉,“她定是平安抵达南郡了......”
蓁蓁点头笑道:“正是呢,还给您写了信,不过信在乔姬那儿收着,得劳烦您亲自去后殿找她拿。”
嗯?我微微一怔。平日阿乔从不这样让我特意跑一趟的。
“还不是见您一整日都没出门,想借此让您活动活动筋骨呢。”
“也好。”我随手将玉佩系在腰间,与那枚燕纹佩轻轻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我信步往后殿走去,暮色渐沉,廊下的宫灯已经次第点亮。刚转过廊角,却听见阿乔温和的说话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应答,是子衿?
我不由放轻脚步,隐在柱后。隐约看到阿乔与子衿站在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暮色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
“郎君在玄鸟卫时已是侍郎,又在王上身边护卫,来漪澜殿确实委屈了。”阿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却带着几分年长者的恳切,“婢子不过是蓝田夫人的陪嫁侍女,在漪澜殿做个管事的女官,按理说没资格对冷中郎说这些。但既然郎君如今离开了御影十二士,来到漪澜殿护卫女公子......”
子衿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乔姬请讲。”
“女公子从小到大,身边除了大王,就是尉缭先生,一个赛一个的严厉,每日写多少字,读多少书皆有规矩。她能把你当做朋友,这是给了你一份连王上都未必得到的信任。”阿乔轻轻叹息,“护卫的职责是守护她的安全,但这'安全',也该包括她心里的那份自在。大王让你来,不是要你把她捆得死死的,而是希望在她遇到真正的危险时,能有你这样身手的人护她周全。昨日的事,蓁蓁都与婢子讲了,郎君勿怪蓁蓁多嘴,只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总要把女公子的事情放在首位。”
子衿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臣只是......担心她涉险。女公子是个看似柔弱实际坚强之人。曾经为长公子挡住刺客的刀都毫不犹豫,臣总担心她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婢子知道郎君是好意。”阿乔的语气更加柔和,“但你可知道,女公子今早便把自己关在殿里一整日,连午膳都没好生用?她从小就是这样,心里难受时就拼命做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掉。如今女公子要承担蓝田封地事务,正是不能分心的时候,王上派你来也是想多助她一分,可现在女公子的状态,反而不好了。郎君应该知道,女公子是这咸阳宫少有的既得恩宠,又好说话的贵人,这不是我护短,漪澜殿宫人谁不念她一句好。郎君心里有怨气,大可以与她讲,这样憋着不说每日冷着一张脸,在婢子看来,郎君倒有些欺负女公子了。”
我靠在廊柱后,听着阿乔温和却字字恳切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我这些时日的纠结与委屈,阿乔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臣惶恐。”子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多谢乔姬点拨,臣……会寻个机会,与女公子好好谈谈。”
“去吧。”阿乔的语气轻柔下来,“女公子应该就快往后殿来了,你们……好好说说话。顺便,帮婢子将这卷书信交给女公子。”
我瞥见子衿双手接过那用棕褐色皮革仔细卷起的书信,随即向阿乔恭敬行礼,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我急忙后退几步,整理了一下神色,假装刚刚走到廊角。一抬眼,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子衿四目相对。暮色沉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也有些怯于去懂。
他见到我,脚步微顿,随即垂下眼帘,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来:“女公子,乔姬让臣转交给您的书信。”
“有劳郎君。”我接过书信,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