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暮色中蔓延，有些尴尬，也有些沉重。

“方才……”我犹豫着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我听到了一些。少母她将我养大，自然什么都向着我……心是好的，说的话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郎君别往心里去。”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女公子折煞下臣。乔姬所言在理，是臣……思虑不周。”

我们并肩沿着回廊慢慢走着，一时无言。远处宫灯早已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郎君。”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决定将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我向大王开的口，大王才将你派来我身边的？”

他蓦地抬眼看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沉寂，算是默认。

“前些日子，我在望仙台听到郑夫人宫中的侍女闲聊，才知道曾经五公主向大王讨要过你，你应该也知道的吧？”

见他沉默着点头，我继续说：“可是我没有。”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郑重而清晰，“我从未向大王讨要过你。那日及笄礼上，大王将你赐给我做护卫，于我而言，与你得知此事时一样意外。”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深潭般的眼底，终于起了明显的波澜。

“如果你……”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果你更愿意回到大王身边，继续做你的御影侍郎，我……会尽力去劝说大王。虽然未必能成，但我会尽力一试。”

出乎意料地，他竟然缓缓摇了摇头。

“为何？”这次轮到我惊讶了，“你不是很想回去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飘忽：“臣自幼在玄鸟卫中受训，脱奴籍，历经严苛选拔，方得入御影十二士，得大王与蒙卫尉信重。卫尉曾答应过臣，待再过一两年，便举荐臣至蒙恬将军军中效力……沙场建功，是臣唯一能为养父母一家挣得脱离奴籍恢复自由身的机会。”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如此……通过军功获得爵位，让家人不再为奴，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志向。相比之下，我之前的想法确实太过肤浅了。

“我可以帮你！”我脱口而出，“就算不去军中，我也可以想办法为你养父母一家脱去奴籍！我......”

“不必了。”他轻声打断我，语气里透着深切的疲惫与无奈，“女公子入咸阳宫那年，大王命卫尉在城中挑选适龄孩童扩充宫禁，臣以奴隶身份入宫，后来入选玄鸟卫才得以脱去奴籍，却从此与养父母失散。连年战乱，他们......早已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可是，即便如此，臣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希望，想着若能在战场上立下军功，或许有朝一日还能与他们重逢。总比一辈子困在这宫中做玄鸟卫的机会要大些......”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喘不过气来。看着他侧脸在暮色中坚毅却难掩落寞的轮廓，之前所有的委屈和气愤，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我在心里埋怨他不理解我的时候，又何尝真正试图去了解过他内心的想法呢？

“对不起......”我低声说道，既为我的不知情，也为这阴差阳错断送的前程。

“与女公子无关。”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似乎比方才清亮了几分，“王命难违，护卫女公子亦是臣职责所在。女公子欲在蓝田施展抱负，臣......愿尽力相助。”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认真的承诺。

“好，我信你。”我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却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那......我们便说定了。以后在蓝田，还请郎君多多相助。你养父母的事，我也记下了。日后定当为你寻找，为他们脱去奴籍。”

他微微颔首，这一次，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我忽然明白了昨晚秦王对我说的那番话的深意。许多事情，再怎么逃避，终究有必须要面对解决的一天。

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轻轻落下，我不由舒了口气，心情好了不少：“我饿了，劳烦郎君去一趟章台宫，问问大王什么时候用膳。我想吃庖正石先生拿手的炙雉肉串，炙羊肉串还有加了蜂蜜的米浆，你让大王带上他来漪澜殿陪我用膳。”

子衿明显一愣，确认过我的神色后，才点头应道：“诺，臣现在便去。只不过......听闻今日赵夫人要去章台宫陪膳。”

我看出了他眼中的顾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你女公子我也是有些特权在身的，只不过平日低调谨慎罢了。你真以为我怕那些夫人、公子公主么？懒得计较而已！”我扬了扬手中的羊皮卷，“我回去读信，要是请不来大王，郎君就不必回来了。”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急忙转身，差点扭到脖子，故意留给他一个自以为“潇洒”的背影。

嗯，在我自己看来，这个背影确实相当潇洒。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王果然来了漪澜殿。石先生的炙肉串确实名不虚传，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我心情一好，竟比平日多吃了不少，直到觉得有些撑了才停下筷子。最后还是蓁蓁贴心，给我端来一碗用梅子、山楂熬的酸甜羹汤，又切了些爽口的瓜条，这才觉得胃里舒坦了些。秦王看着我的样子并没有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嘱咐我再过半个月便可以动身去蓝田，让我不免又紧张起来。

送走秦王后，我独自坐在灯下，轻轻展开那卷羊皮信。吕雉的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洒脱，她在信中说，南郡气候温润，与关中大不相同。她随父亲暂住在郡守府附近的一处宅院，平日里帮着父亲整理文书，倒也见识了不少当地的风土人情。信末，她特意写道：“闻妹妹已着手整顿蓝田封地，甚慰。蓝田地处要冲，若能善加经营，必能成为妹妹施展抱负的根基。盼来日得闻佳音。”

我将信仔细收好，心里暖暖的。远在南郡的吕雉都这般鼓励我，我更该好好经营蓝田才是，打算到了蓝田再给她回信，说一说那边的事情。

烛光摇曳中，我开始细细谋划起来。三位夫人在蓝田的私邑，加起来三千户。若是贸然全部收回，势必会引起强烈反对。不如循序渐进，若先以试种新粮为由，从每位夫人手中收回部分土地的种植权......郑夫人向来重视名声，或可劝说她带头响应；赵夫人贪图实惠，许以相应的钱粮补偿应当可行；至于姜良人......她一向通情达理，且与二公子相关，或许可以允诺将部分产出用于资助二公子钻研木工。

我想着，待春耕时节，可以先在这些收回的土地上试种粟米和苎麻。粟米可供军需，苎麻则可纺织制衣。若是收成不错，再逐步扩大范围。同时，也要着手整顿蓝田的农具作坊，改进耕犁，兴修水利......千头万绪，但总算有了个开端。万事开头难，若是只想着困难，便难以行动。不如先抓住这根线头好好梳理一番，或许马上就能见到转机。

夜渐深了，我吹熄烛火躺在榻上。窗外月色皎洁，映得殿内一片清辉。前路虽难，但有了明确的方向，心里反倒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