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扶苏在我耳边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要震碎我的耳膜。“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刀！你快走啊！”

那匪徒不屑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小兔崽子还挺有骨气！等老子先结果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娘们，再来慢慢料理你！”

他再次举刀，我甚至能感受到刀刃破空时带起的劲风。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母亲临终前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扶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你快走啊！不要管我！他要杀的人是我，你走啊！”

一声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仿佛利箭划破长空。刹那间，阿鸾的叫喊、扶苏的哭声、还有那匪徒的辱骂声全都戛然而止。我紧闭双眼，只听见咣当一声铜刀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咕噜咕噜从喉咙中冒血的诡异声响，最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却依旧不敢松手，或者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僵住，动弹不得。

“姑姑！”扶苏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比方才轻了许多，“姑姑！”他又唤了我一声，见我依旧紧闭双眼，他轻轻推了推我。他温热的泪珠像断了线掉到我脸颊上，顺着我的脖颈滑落，咸涩的液体不经意间流过受伤的肩膀，短暂的刺痛感稍稍唤醒了我早已乱作一团的思绪。“姑姑，已经没事了。”

“臣救驾来迟。”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甲片在跑动中发出簌簌的轻响。“女公子可安好？”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渐渐从方才的惊恐中苏醒，缓缓放开扶苏。两只胳膊早已麻木，恢复知觉后才感到针扎般的疼痛遍布整个后背。

“长公子！”不远处又传来蒙鸿的呼喊，我能听到他奔跑时腰间铜铃发出的清脆碰撞声。他冲到我们跟前，连忙将扶苏从我怀中扶起。

“别管我，姑姑！姑姑受了伤......”扶苏撕开自己被划破的袍袖，手忙脚乱地在我肩膀上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却固执地不肯停下动作。

我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他的手，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难听：“长公子的脚伤在筋骨，蒙鸿，快去带长公子疗伤。我不过是皮肉伤，不打紧。”

蒙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扶苏，但是扶苏依旧不肯走，想要把我也扶起来。

“我现在起不来，长公子快去看看大王是否安好！”我勉强坐直身子，感到身后的子沅轻轻托住我的右臂。“还有阿鸾，她......”

“女公子别担心。”蒙鸿望向阿鸾的方向，“寅汐已经背她走了。子沅，前面还乱着，一会儿还要劳烦你先照顾女公子。”

子沅只是微微颔首。待蒙鸿背着扶苏离开，我才缓缓转身，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子沅单膝跪在血泊中，染血的面具下眸光灼灼如星。他小心翼翼地查看我的伤势，指尖轻触伤处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女公子忍着些。”他重新为我包扎，动作竟是意想不到的轻柔。远处传来援兵赶到的脚步声，而他只是专注地系着布结，仿佛天地间只剩这道伤口值得他倾注心神。

我紧紧咬着牙没有吭声，待他包扎好，我想扶着他起身，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情急之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匪徒尸体的方向。子沅不着痕迹地移动身形，恰好挡住我的视线。

“场面血腥，勿惊着女公子。”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那年荆轲行刺时，在章台宫那不大的偏殿门口，捂住我眼睛的少年和他沉稳又冷淡的声音，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柔。

这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到方才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眼泪刹那间决堤而出，如同奔流的山泉倾泻而下。我的眼里只有眼前这个掷出匕首救了我与扶苏性命的人，也是曾经那个怕我看到刺客伏诛时的血腥场面而轻轻捂住我双眼的少年。

我抬起右臂扶住他的肩膀，伏在他肩头痛哭失声。

“女公子，已经安全了。”他刻意放轻了声音，但这句话落在耳中反而让我更加难过。大难不死的侥幸与面对死亡的恐惧相互交织，让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委屈还是庆幸，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地倾泻出来，直到本来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渐渐发不出声响。远处玄鸟卫打扫尸体的声音不绝于耳，伴随着蒙毅和秦王的对话声，想来前面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暂时无人顾及到我，于是我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他一开始僵直着身体，但似乎终究看不下去，抬起手轻轻揽住我未受伤的右肩，安抚地拍了拍。在他坚实的臂弯里，我听见他急促的心跳，竟比我的还要慌乱。

哭泣也是需要力气的，而我似乎已经所剩无几。我又抽泣了几声，才哑着嗓子说：“多谢郎君救命之恩，日后若有用得上嬴悠之时......”

他没有让我说完：“这是臣的职责。贵人受伤，是臣的失职。”

我终于冷静下来，使劲眨了眨眼让视线恢复清明。虽有些舍不得那温暖的怀抱，却也知道该适可而止。我轻轻推开他，感受到他的手在那一瞬飞快地离开我的肩膀，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如今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好在暮色已浓，想来他应该看不清我狼狈的面容。

我瞧见他面具边缘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未受伤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想要解开那碍事的面具。他明显怔住了，左手微微抬起似要阻止，却在触及我眼中倒映的他的身影时，缓缓垂下了手。

指尖笨拙地摸索着面具后的细绳，颤颤巍巍地碰到他脑后柔顺的发丝，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滞。当面具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地上时，远处嘈杂的人声恰好掩盖了这细微的动静。月光如水银泻地，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那道我曾惊鸿一瞥的伤疤，自左嘴角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锁骨处，在月色下泛着浅淡的银光。

我强忍住想要触碰那道伤疤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最初的用意。生怕他会不耐烦，我慌忙从左袖中取出那方绣着红梅的绢帕。心中庆幸于幸好伤的是左肩，在他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我用指尖顶着绢帕一角，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血污。

原以为他脸上也受了伤，我的动作极轻极缓。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骤然停顿，随后肩头才渐渐放松，只是目光不再与我对视，转而落在我受伤的左肩上，任由我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待将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我才发现他的面容完好无损，不由暗自松了口气。若是这张脸上再添新伤，他怕是要终日与那难看的面具为伴了。

即便再如何仔细，一张脸能有多大，很快便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白皙俊俏又清冷的脸。我尴尬地想要收回手，脑海里拼命搜寻着能打破这微妙气氛的话语。还未等我开口，他却先移开视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你......”我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幸好方才奔逃时的尘土与泪痕掩盖了这份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