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恢复往日的淡漠,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赧然早已荡然无存。
“多谢贵人。”他的声线清冷如寒泉,握着我的手轻轻从他脸上挪开,又捡起面具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重新戴回脸上。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略一沉吟,终是抬手替我拢了拢散乱的鬓发。
“能走么?”他低声问道,手臂却已经稳稳托住我的肘弯。
我试着借他的力站起身,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二话不说,俯身便将我打横抱起。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轻呼出声,右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以求平衡。
“放我下来......”我微弱地抗议着,脸颊不经意间贴在他冰凉的肩甲上,那金属的寒意让我稍稍清醒了些。
“女公子伤势不轻,不宜走动。”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有力,带着无法拒绝的坚决。
我脸颊发烫,虽然心里暗自欢喜能与他这般亲近,却又担心被前面的人瞧见这场面,免不得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得低声反驳:“我只是肩膀受伤,脚...还能自己走......”
“诺。”他听了这话,竟真的不再坚持,在我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将我放回地面。
老天,我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我暗自懊恼,恨不得把方才的话吞回去重新说。
子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向前走去,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恰到好处地支撑着我大部分重量。我们转过残破的院墙,远远便听见秦王厉声道:“蒙毅,去命人吩咐郡守,封锁宜阳城,在全颍川郡通缉刺客!”
我吓了一跳,有点害怕不敢靠近他,想先问问子沅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伙人曾经是韩国士卒,韩国国破后落草为寇。今日恐怕只是想要劫财,结果那领头的认出了大王的佩剑......早上冲撞了女公子与蒙姑娘的老汉,也是他们中的一人。”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那......”
他似乎明白我想问什么,只沉声道:“当场正法九人,生擒六人......跑了一个。”
难怪。
秦王蓦然回首,一见到我们,立即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伤得如何?”秦王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目光落在我被鲜血染红的肩头时,眉头紧紧锁起。
“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我强撑着想要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王兄可有受伤?”
“快传医官!”秦王对着身后吩咐,又转向子沅,“你做得好。”
不多时,随行的女医背着药囊匆匆赶来。在临时搭起的帷帐内,女医小心翼翼地用银剪剪开我被血浸透的衣袖。当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暮色中时,我疼得紧紧咬住了下唇。
“女公子且忍一忍。”女医取出上好的伤药,仔细地洒在绽开的皮肉上。冰凉的药粉触及伤处的瞬间,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子沅始终守在帷帐外,虽然背对着我,但我能隐约看见他偏过头又迅速转回去的身影。
秦王一直让我抓着他的手,亲自在一旁监督着女医为我包扎,时不时出声询问伤势。当他听闻伤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时,紧绷的面色才稍稍缓和。
“今日多亏了你。”秦王转向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扶苏都已与我说了。”
我垂下眼帘,轻声道:“护卫长公子是臣女分内之事。倒是长公子的脚伤恐在筋骨,还请速回行宫好生医治才是。”
秦王沉下脸,握了握的手:“这从不是你分内的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待包扎妥当,一行人这才启程返回行宫。子沅依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步履稳健地走在我身侧。夜色渐浓,宜阳城的街巷重归宁静,唯有我们这一行的车马声与玄鸟卫的甲胄碰撞声在夜风中铮铮作响。
回到行宫时,宫人们早已在秦王殿备好热水与洁净衣物。秦王命我暂留在他寝殿休养,又特传医官前来诊脉。医官配制了止痛汤药,即刻送到了内殿。
蓁蓁红着眼圈进来为我擦拭身子,见到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仍在渗血,顿时泣不成声。我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柔声安抚许久,她才拭去泪水为我更衣。我又问了扶苏与阿鸾的情况,听到他们都无碍,我才安下心来。刚披上一件御寒的外袍,蓁蓁又端来汤药。
“女公子有些发热。”她哽咽道,“大王吩咐,您必须服下这剂药。今夜就宿在此处,不必往返同德殿了。”
我接过药碗,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稍吹了吹热气,便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一边用绢帕拭唇,一边对蓁蓁道:“我怎能宿在此处?大王今日巡视整日,方才又遇刺......”
“哎,女公子有所不知......”她压低声音,“只怕今夜大王也难以安寝了。”
正说话间,原本嘈杂的院落忽然静了下来,紧接着正殿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我不可置信地望向蓁蓁:“这是怎么了?”
蓁蓁无奈叹息:“二位夫人听闻大王遇刺之事......”
我顿时了然,轻叹一声。这一夜,注定不得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