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数百年间以函谷关为屏障,纵使如今韩赵具灭,于我而言,出了函谷关便是离开秦国疆域,心中不免忐忑。晚膳时见秦王与扶苏神色如常,蒙鸾兄妹因连日骑马也已不再干呕,我才稍觉安心。今夜宿在关内军营,条件较行宫更为简陋。我从未住过军帐,颇觉新奇,学着阿鸾的样子在帐外装模作样地巡视,假装自己也是统兵将领。
函谷关守军氛围果然不同于宫中,带着沙场特有的粗犷气息。秦王在蒙毅与守将陪同下巡视军营,坚持要与将士同食。我初次面对这么多不修边幅的军汉,一时无措,倒是阿鸾早已与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轻士卒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郑夫人、赵夫人自入帐后便未现身,五公主与十公子也随母亲在帐中用膳。我被阿鸾拉到篝火旁,见她从烤架上取下整只滋滋冒油的羊腿塞给我。那羊腿硕大油腻,我慌忙举远,生怕将油滴在我新换的衣裙上。蒙鸿捧着陶罐笑呵呵走来,未及反应,他已从陶罐里抓起一把佐料撒在羊腿上。我仔细看去,原是盐巴、水芹、花椒碎屑的混合物。
看着他那不知都摸过何物的手,我对着羊腿踌躇难以下口。
“用这个罢。”嘈杂声中,我听到一声温润的声音传来,一柄银制小刀递到眼前。我心头猛跳了一下,急忙回头看去,却并没有看到期待中那漠然的双眼和青铜鬼面面具,而是扶苏含笑而立。他边说边挤到我身旁坐下,用小刀为我将那羊腿肉划了几道,动作也有些笨拙,却已比我好上太多。
我为方才的想入非非感到惭愧,陪笑着问他旅途是否适应。扶苏只说食欲不振,又道秦王其实连日头痛,仍坚持与将士共饮,今日怕也要熬到深夜。
“每逢此时,方知父亲辛劳。”扶苏凝视篝火映照的银刀,眸光闪烁,“世人只见君王仪仗威风、车马豪华,哪知这路途上的辛苦。父亲的王驾的确宽大,车中却堆满奏章竹简。我们尚可歇息,父亲却要连夜理政。为人子女者,不求时时分忧,但求不再多添烦扰。”
听他此言,我猜他或许对弟妹们的任性也有所不满。但既然秦王都不计较,我们又能多言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将士们饱经风霜的面庞。一位独臂老卒轻抚身上铁甲,苍凉的嗓音在夜风中响起:“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熟悉的秦地战歌顿时引得众将士齐声应和,雄浑的歌声震彻营寨,连城头的旌旗都仿佛随之震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秦王端坐主位,亲自执起酒樽为身旁的士卒斟满陶碗。围坐在他身旁的几名将士看装束都只是普通士卒,此刻竟能与君王同席共饮,其中两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举碗的双手都颤巍巍的,秦王一把按住其中一人的手调侃:“酒都要洒出来了。”
我最见不得铁血将士落泪,一阵酸涩感中,连忙别过脸去,正瞧见阿鸾在与几个年轻士兵拼酒。
酒至酣处,秦王命士卒们轮流到篝火前讲述自己的故事,许诺说得最动听者必有重赏。我一边听着秦王身旁那个健谈的士兵用夸张语气描述家乡风物,一边留意着身旁几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将士闲聊。
“原来女公子这般年纪就住在咸阳宫了?”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士卒抹了抹嘴问道,“咸阳宫有多大?是不是比整个函谷关军营还要气派?”他不待我回答,又自顾自说道:“我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军功才来函谷关戍守,每斩一个敌首就能记一功。虽然我现在还只是最低等的公士,但只要再历练几年,也能为家里挣得一座田宅和几个仆役。”
他身旁另一个年轻士兵接话道:“只要来参军,只要保住性命,我们家就能脱离奴籍......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往上数四五代,连粟米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商君变法后,我家在阿翁那代脱了奴籍,阿父和我们兄弟几个都来从军,大兄留在家中照料母亲姊妹和孩儿们。虽然年俸微薄,但至少能吃饱饭,再不用挨饿了!”他仰头饮尽碗中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如今连这样的美酒都能尝到了!”
“我大秦的战神白起,当年也不过是个普通士卒,全凭军功一步步晋升为上将军,受封武安君,成为我大秦的传奇。”我学着秦王的样子捧起陶罐,为这些年轻人斟满酒碗,“大秦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热血儿郎,方能横扫六合,一统华夏,开创万世基业!”
我蹙着眉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
“今日若不是大王亲临,我们哪能吃上这般丰盛的酒肉!”身旁那个公士又递来一条烤得焦香的羊腿。我把心一横,也从蒙鸿抱着的陶罐里抓了把香料洒在肉上,张口狠狠咬下一大块肉。腥膻的肉香混着油脂在舌尖蔓延,许是受了气氛感染,又或许是酒意上头,我竟不觉腻味,反觉得这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当他们得知我与他们年岁相仿时,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我心中不免惭愧,只得含糊应和。想来我今年已十五岁,既无需上阵杀敌博取军功,也不必为温饱冷暖担忧。终日养尊处优地生活在咸阳宫那一方天地,享受着宫人侍奉,还时常挑剔在旁人眼中已是珍馐的膳食。今日在函谷关与将士们同饮同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有何颜面在宫中安享富贵,还对衣食百般挑剔。
看着那个与我同岁的公士也被唤到秦王跟前讲故事,我悄悄招呼蒙鸿近前,让他记下今夜与我共饮的这些士兵的姓名。军功需要他们自己去搏,但他们的家人,我或可略尽绵力。
蒙鸿默记于心,随即也凑到秦王身边听故事去了。阿鸾似乎听见我们的对话,转头低声道:“我知女公子仁善,但您的能力终究有限。”
我颔首道:“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我的积蓄不足以惠及函谷关乃至整个大秦的将士。今日既然与这几人有缘,能帮便帮一把。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一份心意,真正的安居乐业,还要靠大王来想办法。”
阿鸾点头称是,举碗向我敬酒。我继续与手中的羊腿较劲,暗自发誓今夜定要将这整只羊腿吃完,从今往后也再不浪费一粒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