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辗转难眠,眼前反复浮现子沅在月光下半掩的侧颜、歪斜的面具,以及那道若隐若现的旧伤。夜色深沉,殿外万籁俱寂,我索性起身打开随身的漆盒。这漆盒共分三层,揭开铜扣,拉开第二层抽屉,一方素白绢帕静静躺在其中。一年多了,始终未寻得合适时机归还此物。
我轻轻取出绢帕,指尖不自觉抚上角落那朵褪色的红梅。一个舞刀弄剑的习武之人想来不会有这般绣工,许是他的母亲或姊妹所绣。又或者……是心上人所赠?我立即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若真是心上人相赠,又怎会随手塞给素不相识之人?
忆起去年荆轲行刺那日,他将这方绢帕塞入我手中的情形。不知不觉又想起他捂住我双眼的掌心温度,还有在耳畔低语的嗓音。
若要归还绢帕,眼下正是良机。可想起昨夜他拒绝嬴隰时的姿态……我懊恼地抓了抓发丝,将绢帕仔细叠好放回漆盒,垂头丧气地躺回榻上,抱着枕头和它聊了一整晚。
于是次日清晨,当我顶着乌青的眼圈出现在秦王面前时,他竟笑说我认床。这倒省去了解释彻夜未眠的缘由。
早膳后,车驾再度启程。蒙鸾与她兄长蒙鸿今日都改乘马匹,我正好能在车中补眠。
车驾驶出咸阳地界,沿途景致渐生变化。渭水平原的沃野逐渐被丘陵取代,道旁可见大片新垦的田亩,穿着葛麻短褐的农人正在照料粟米。几个孩童赤足追着车驾奔跑,被巡卫轻声喝退。
午间歇马时,车驾停驻在一片茂密的栗树林旁。溪水潺潺,在初夏阳光下泛着细碎金光。我远远望见子沅独自在溪边饮马,他正俯身掬水,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背影。
深吸一口气,我攥紧袖中绢帕走上前去。靴底踩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却已惊动了他,他倏然转身,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上剑柄。青铜面具晃了一下,我眼前顿时一片金光。
“物归原主。”我递出那方素帕,声音不自觉地发紧,捧着绢帕的双手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目光在绢帕上停留一瞬,并未伸手:“不必。”
“你许是忘了......去年荆轲行刺那日,我在章台宫......”我急急解释,耳根也跟着阵阵发烫。
“臣记得。”他打断我,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既已赠出,便不必归还。”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昨夜在回廊,女公子也在。”
我顿时一阵心虚,原来他早已知晓我躲在巨石后偷听。宗室贵女竟做出如此行径,传出去必定颜面扫地。就算无人知晓,我自己内心也对自己的行为鄙视不已。正不知所措时,忽闻环佩叮当,嬴隰带着两名侍女袅袅而来。她今日换了鹅黄曲裾,发间金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巧。”她笑盈盈地望向子沅,眼角却扫过我手中的绢帕,我连忙藏进袖中。“本公主的香囊不慎掉在溪边了,可否劳烦帮忙找寻?”
子沅拱手行礼:“臣即刻遣人......”
“我就要你找!”嬴隰指着他,“旁人粗手笨脚的,若是弄坏了香囊上的珍珠......”她说着突然向我看来,“女公子方才拿的什么?手帕?早说你老气寒酸,那样旧的绢帕还当个宝贝似的留着......”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那绢帕,生怕露出一个小角被嬴隰看到。“既是旧物,又何劳公主挂心?既然是贵重的香囊丢了,公主便快些寻,大王可不会等着公主您找一个绣着珍珠的香囊。”
嬴隰嘶了一声,刚要反驳,子沅忽然侧步挡在我与嬴隰之间:“林中恐有蝮蛇出没,昨日刚有农人被咬伤,请二位贵人速回车驾。”
嬴隰还要纠缠,远处忽然传来蒙鸿洪亮的呼喊:“启程——王驾将行!”
子沅立即翻身上马,缰绳在他指间挽出个干净利落的结。临行前他回眸一瞥,面具外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寒潭映月,似乎在警示我:莫要再惹是非。
果然在他眼中,我与嬴隰并无二致,都是养在咸阳宫阙中不谙世事又好添麻烦的贵人。
车马又行两日,这日暮色四合时,队伍终于抵达函谷关。巍峨关城在夕阳下投下巨大阴影,城墙上的玄鸟旗在风中作响。守关士卒皆着赤色战袄,持戈肃立,见王驾至,齐声高呼"我王万年",声震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