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我甚少饮酒,今夜或许是氛围使然,竟与身旁将士连饮数碗。正微醺之际,忽闻秦王那边的故事已讲到动人处。
“去岁严冬,末将巡边至北地,在风雪中遇一老妪悲泣。她的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唯留幼孙与她相依为命。末将欲赠她银钱,她却坚辞不受,只求带句话给大王......”讲述者是一位八级公乘,他抬眼望向秦王,声音沉痛,“她说:‘老妇不怨大王征调我儿,只求大王记得,每个战死的士卒,都是谁家的儿子,谁人的父亲。若有朝天下太平,望大王善待有功之臣,给逝去的英魂一个归宿,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他们的容颜。’”
篝火旁顿时鸦雀无声。秦王执觞的手微微一顿,沉声道:“寡人铭记于心......与大秦,永志不忘!寡人会遣秦国最好的工匠用泥塑彩绘为他们立像,面东而立,与寡人与众将士一同出函谷、平九州,让这世上再无诸侯纷争,只有秦国,只有秦人!”
扶苏霍然起身,高举陶碗:“东出函谷,荡平九州!愿我大秦将士,皆能平安归乡,与亲人团聚!天佑大秦!”
“愿大秦将士平安归乡!天佑大秦!”万千将士齐声呼应,声浪直冲云霄。众人将碗中酒浆倾入篝火,烈焰轰然腾空,将函谷关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在这片炽热的光明中,我看见每个将士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火种,那是对太平盛世的期盼,也是对家国安宁最朴素的祈愿。
嬴隰不知何时也来到席间,紧挨她父亲坐下,娇声道:“父王,儿臣也想尝尝烤鹿肉。”说话间目光却飘向侍立在秦王身后的子沅。
子沅面具下的薄唇微抿,仍肃立不动。秦王淡淡道:“去吧。”他这才单膝跪在火堆前,执起铁钎翻转鹿肉。火光跃动在他青铜面具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熟练地将鹿肉切成薄片,蒙鸿适时递上抱了一整晚的陶罐,却被嬴隰嫌弃地推到一旁。她递出自己手中一方刻着花纹彩绘的漆盒。子沅明显愣了一下,待看清楚里面的东西,才拿起盒中精致的银匕,舀出些许椒盐撒在肉上,又盛在木盘中奉予嬴隰。我见此情景,才知方才蒙鸿抱着的那陶罐里想必都是将士们自己制作的佐料,精致漆盒里应是夫人们自己从咸阳带来的。五公主接过时指尖似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护腕,子沅却已退后三步,重新隐入秦王身后的阴影里。
不知是吃多了羊肉,还是看到方才那一幕腻歪,我强忍着胃中翻涌,悄悄离席往营寨后的溪边走去。夜风带着凉意,混杂着函谷关外的风沙打在脸上,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胀。才到溪边,便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棵不知品种的树呕了起来。待缓过气来,我慌忙用手捧起沙土与枯草掩埋污物,又四下张望确保无人看见才舒了一口气。
刚想走到溪边石头上坐一会儿,便听到一阵树叶被踩踏发出的沙沙声。“真巧啊,女公子。”嬴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似乎是在寻什么人。看到我在这里蹲着才开口问道:“怎么在哪里都能遇到你?你可有看到我父王身边那个叫子沅的郎官?”
我还有些恶心,却也不愿意将丑态暴露于对头眼中,只能强作镇定地直起身,虚靠着那棵大树:“公主说笑,既是大王亲卫,又怎会来此?”
她自顾自念叨着:“这倒也是......可我看到他就是往这边来了......”却在月光透过云层时瞥见我苍白的脸色。“呵,难得看见女公子脸色这般难看,还以为你一直都端方持重,不露丑态呢。”我此时使劲忍着胃里翻腾的难受劲儿,不知道今天她怎么想与我说这么多话。
“女公子今晚可吃到鹿肉了?柴得很,要我说还不如狍子肉美味。”
我听到这几种肉,脑海中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那冒着油光的肉腥味儿,忍不住又是一阵恶心,我急忙背过身去捂住嘴干呕起来。
嬴隰也是吓了一跳,嫌恶地蹙眉:“你这是......没事儿吧?”我刚想说我没事,喉间又是一阵刺痒,干呕得眼泪鼻涕顺着脸颊流了出来。嬴隰见我如此话未说完便转身离去,我也无暇他顾,一阵天旋地转后,我昏昏沉沉地扶着树站起来,感觉胃里那阵灼烧感终于缓和了一些。
我蹲在溪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接连漱了几口,又仔仔细细地洗净脸上沾染的尘灰与泪痕。冰凉的溪水触及肌肤,顿时使人精神为之一振。正要擦拭时,才想起自己的绢帕还压在篝火旁的酒碗下。方才离席匆忙,竟将这等贴身之物遗落在了喧闹处。
我不死心,又在袖中摸索,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可以代替的绢帕。指尖探入袖中,却触到那方素白帕子。取出来时,但见角落那朵红梅在皎洁月光下依稀可辨,仿佛还带着去年章台宫初遇时的惊心动魄。我在帕角流连片刻,终究还是将它小心折好收回袖中。既然打定主意要物归原主,又岂能擅自取来净面。最后只得抬起胳膊,用衣袖细细拭去脸上的水珠,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不由长叹一声,在溪边的青石上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这个月都不想再吃肉了......”我望着水中倒影,喃喃自语。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处篝火晚会的隐约喧哗。我正望着粼粼波光出神,在脑海里构思着颍川郡会是什么景致。那里是否与韩非子递于秦王的信中描述得一致?正出神间,忽闻不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我惊得险些从石头上掉进水里,慌忙中为了稳住身形,右脚直接踩进了冰冷的溪水中。
我本猜测是喝醉了酒到溪边放风的军士,却听暗处传来熟悉的嗓音:“女公子莫惊。”
月光如水银泻地,映出子沅挺拔的身影。他仍戴着那半副青铜面具,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佩剑在月下泛着幽微的寒光。
“郎君怎会在此?”我下意识抚了抚微乱的鬓发,心头一阵慌乱。方才呕吐的狼狈模样,是否也被他瞧见了?若真是如此,那我当真再无颜面面对他了......
“巡夜。”他简短应答,目光却落在我仍显苍白的面容上,“平日若不常食油腻,突然暴饮暴食,肠胃自然不适。”
他一定是看见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将士们亲手炙烤的肉食,饱含着他们的心意,我不敢辜负......”话至一半忽然哽住,又是一阵油腻感袭来。
“臣知道。”他轻声打断,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我心里好受了不少,他若真的知道,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