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默默吃饭,耳中却将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这便是帝国运转的核心,餐席之间,决断的或许是千里之外的生死存亡。这一年来,王兄来兰亭宫的频率少了许多。或许是还记得在我幼时许下的承诺,逐渐开始传我来章台宫用膳。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美事,席间还要跟着他一同听赵高汇报东方诸国的情报。有时我甚至在想,这种来之不易的密报,能不能背着些我,不要说与我听。
就在此时,赵高提到了赵国:“赵国方面,邯郸近日似有异动。据报,半月前,赵国代郡一带发生剧烈地动,屋舍倾颓,伤亡甚众。赵王迁似有意封锁消息,然灾民流徙,恐难久瞒。此事或可大加利用,动摇其民心……”
“地动?”我手中的木箸微微一顿,几乎脱口而出。猛然想起午后阿乔那句看似随意的闲谈。阿乔是如何得知此事的?竟比秦王的玄鸟卫呈报给王兄的密报还要早上些时辰?
王兄的目光倏地扫向我,锐利如鹰:“悠儿,何事惊讶?”
我忙敛去神色,压下心中翻涌的疑窦,低声回道:“没什么……只是感叹天威难测,百姓何辜。”我刻意隐去了阿乔消息来源之速,只将缘由归于对灾情的感慨。
王兄闻言,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他并未追问,只对赵高淡淡道:“地动,天罚也。可令前线细作,将‘赵君无德,故天降灾祸’之论广传于赵境,乱其民志。”
“唯。”赵高躬身领命。
殿内复又归于沉寂,只余烛火噼啪作响。我低头默默咀嚼着食物,却觉滋味全无。阿乔的身影在我心中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而那赵国天灾竟然被利用成为讨伐、削弱赵国的武器,也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夕食后,秦王难得有片刻闲暇,问我愿投壶还是对弈。我想都未想便答:“我手腕不稳,还是对弈吧。”
“也好,”王兄唇角牵起一丝倦色,“免得悠儿输了又要哭上许久。”宫人将棋盘架于案上,他与我对面而坐,让我四子后又命我执白先行。“悠儿近日在读什么书?”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我正全心算计如何抢占左上星位附近的角地,只含糊应道:“腊月时翻到一册《逍遥游》,很有意思。”
“道家思想确有其玄妙之处。”他随手落下一子,便静候我的应对。见我举棋不定,指尖轻叩枰面:“下棋须谨慎,却也不可优柔寡断。此刻的妙手或成将来的隐患,彼时的恶手未必不能在来时转为胜机。”
我犹疑着落子,刚一落子便觉不妥。果然不过数着,左上金角尽失。我气得将手里一枚棋子扔进棋篓里,已然无心恋战。
见我有些负气,他抬手抚平我的眉头:“还是小姑娘,每日都皱着眉头,倒比寡人这个大王还忧虑几分。近来有何心事,说与王兄听听。”
我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犹自为方才被吞吃的几子怄气。“能有什么心事……”转而挥师“南下”,在右下星位另辟战场,“不过是终日闲散,读书不解其意,徒增烦闷罢了。你就是听了也只是笑话我而已,我才不想让你拿我寻开心。”
王兄忽转话锋:“悠儿可知韩国公子韩非?”
我抬眸应道:“自然知道……”心下急转思忖如何应答,“我读过他的《五蠹》,晦涩艰深,再给我二十年时间恐怕也无法感悟其中深意。”
“那悠儿以为韩非其人如何?”
我不自觉蹙眉,人已逝去,如今再次谈论不知有何意义。“才学渊博……更难得一片赤诚爱国之心。”念及关于他的种种传闻,我不由轻叹,“囚禁于异邦,屡次上疏于大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纵舍性命亦要力挽韩国存亡。其志可敬,其情可悯。想那韩王根本配不上拥有这样的兄弟和臣子。若他为秦公子,或能成就一番事业。”
我光顾着说话,说到激动处未经思考落下一子,然后便有些后悔,想到刚才丢失的角地,我也能屈能伸起来,忙凑过去轻扯他衣袖。王兄屈指在我额间轻弹一记,将错子拾回我掌心:“容你悔一着……寡人原想请韩非做你的老师,如今看来,是你,也是我大秦,没有这个机缘。”
听了这话我反倒松快,似韩非那般大才,若耗费光阴指点于我,才真是大材小用了。
见王兄似乎沉浸在回忆中,我趁机扯住他的衣袖,眼前一亮地望向他:“王兄,既然与韩非子无缘……那能不能为我寻一位精通道家思想的老师?”见他眉梢微动,我忙补充道,“《逍遥游》里说‘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我虽不懂其中深意,却总觉得心胸开阔许多。总比终日拘在法条律令间强,我又不做大王不当将军,不想每天看这些无趣的东西……况且,我读庄子与惠子辩论,才知这世上能有如此才思敏捷又思想超然之人,我总觉得自己笨嘴拙舌,或许这正是学习的机会呢!”
王兄执棋的手顿在半空,若有所思地凝视我片刻。烛火在他深眸中跃动,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碎涟漪。“寡人竟忘了,你还是个小姑娘。”他忽然轻笑,将黑子掷回棋篓,“整日对着律法竹简,确是该闷坏了,倒是寡人考虑不周了。”
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庭中摇曳的竹影:“道家师承讲究渊源。昔年庄周师从南郭子綦,得其‘天籁’之旨。如今虽难觅子綦直系传人……”他转身时玄衣拂过灯影,语气渐沉,“然咸阳宫中恰有一位隐士,据传祖上乃是宋国人,受过子綦弟子颜成子游的点拨,深谙黄老之学,更通晓南郭一脉的心斋坐忘之法。”
我惊喜得险些碰翻棋枰,却见他神色微凝:“然则悠儿须知,道家可怡情,却不可荒废正业。法乃强秦根基,这一点,永不可移。”
“唯!”我郑重颔首,“必不敢耽误尉缭先生曾经传授的课业。”
他终是展眉,屈指刮过我鼻尖:“都依你。明日寡人便传召此人。”话音未落,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替我披上披风时轻声叹道:“这咸阳宫困住了太多人……寡人的妹妹,合该活得更自在些。”
窗外星河低垂,仿佛倒悬的瀚海。我忽然觉得,《逍遥游》中的鲲鹏,那恍若垂天之云的双翼正掠过咸阳宫的屋檐,往南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