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秦王车驾回到咸阳,时令已入腊月。课业既停,我每日的生活骤然闲散下来,倒有些无所适从。这一日,我携蓁蓁在藏书楼闲逛,这书楼足有七层楼高,竹简帛书浩如烟海,陈年墨香与尘埃气息交织弥漫。仰首望去,只觉得人身处其间,渺若沧海一粟。
我漫无目的循着架间窄巷缓步而行,指尖拂过一册册冰凉的简牍。
“这里怪冷的。”我瑟缩了一下,将手炉往怀里按了按:“蓁蓁,晚上你想吃些什么?今日王兄恐怕也无暇来兰亭宫用晚膳,不如我们……”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似是翻动简帛之音,不知是老鼠还是人。
蓁蓁也听见了,紧张地拽了拽我的衣袖,悄声道:“女公子,上头……好像有人?”
宫中藏书楼虽不禁宫人往来,但躲藏在如此僻静高处,会是谁?我心下生疑,示意蓁蓁噤声,悄然退后两步,仰头细看。但见极高处一架之侧,隐约有一角青黑衣衫掩在叠叠书卷之后。
“何人在上面?”我稳住声线问道,声音在空旷无人的藏书楼内回荡。
那身影蓦地一僵,似是未料到此时竟会有人经过。紧接着,一阵细碎响动,似欲藏匿。
我心头一紧,连着声音也有些发抖:“尔若再不现身,我便要去喊郎官们进来了!”
“你莫怕。”却听上头传来一个清冽却带些局促的少年声音,“我……我只是在此看书。”
那声音听着年纪与我相仿,还是童音,似乎也并无恶意。我稍定心神,蹙眉道:“看书为何藏于这般高处?还不快下来?”
片刻沉默后,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自书架高处利落地攀缘而下,轻巧落地,竟几乎未发出声响。他一身寻常郎官侍从的青黑衣衫,面容被半张玄铁面具遮去大半,只看得清一双眼睛明亮沉静,手中紧握着一册竹简。
“你是何人?”我警惕地打量着他,心中疑窦丛生,“在此作甚?”
他垂目避开我的直视,只将手中竹简稍握紧了些,低声道:“奴……只是偶得闲暇,来此读些书。”他言语简洁,姿态却无卑屈之色,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奴?”我蹙眉细看他的面容,确是张陌生脸孔,“你是咸阳宫的宫人?”目光扫过他衣着,那料子虽朴素,剪裁却利落,完全不似寻常侍人的装扮。
“奴是……”他迟疑了一下,转而说道:“刚入玄鸟卫不久,尚未脱奴籍。”
听到玄鸟卫,我稍放下心来,想来是蒙毅麾下之人。如今秦王直属的玄鸟卫已分为“影渊”与“镇扈”两支:“影渊”由赵高执掌,专司六国情报;而“镇扈”则为御前郎官,择选有胆识的少年护卫王驾。观此人方才的身手,能入选玄鸟卫倒也合理。
我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书上:“你看的是什么?”
他迟疑一瞬,终是将书卷微微展开。竹简之上,“逍遥游”三字赫然入目。
“逍遥游……”我跟着轻声念出,“讲的是什么故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低声诵起,嗓音虽轻,却似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我从未听过这般玄妙的言语,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只觉一幅浩瀚无垠、逍遥天地的图景随他的诵读在眼前铺展,方才因宫阙深墙而生的渺小之感,竟似寻得了某种解答。
“这是何书?何人所作?”我语气缓和下来,忍不住追问。
“《庄子》,庄周所著。”他答得依旧简练。
“那鲲鹏……后来可曾飞抵南冥?天池又是何等模样?”我好奇地趋前一步。
他却似被惊动的林鹿,倏地将竹简收拢,躬身一礼:“奴不应久留藏书阁,告退。”不待我回应,他便迅速转身,身影如墨滴入夜,悄无声息地没入层层书架之后,恍若从未出现。
我怔立片刻,终是唤来藏书楼监:“替我将那卷《庄子·逍遥游》寻来。”
“真是个怪人……”蓁蓁在一旁小声嘟囔,“女公子,没吓到您吧?看打扮倒像个侍从郎官,还用面具遮着脸,谁知道是不是图谋不轨之人,应该请蒙毅大人查查才好。”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耶?其远而无所至极耶?”我没理会蓁蓁的关心,只是捧着书卷。这苍茫意象,令我心神动荡,久久难平。“这倒是我从未读过的文章,有趣,着实有趣!”
“女公子......”蓁蓁在旁边轻声嘟囔:“您除了读过几卷诗经之外,就日日捧着什么《法经》、什么《垦令》。其余的书也未见您读过了。”
“啧。”我用竹简轻轻打在她肩头:“竟说大实话!”
我方又想到刚才那蒙面少年。他面容模糊,名姓更无从知晓,既然都是爱书之人,又没有伤害到旁人,我也不想多事。此后一段时日,那日所闻的鲲鹏之志时而在脑中盘旋,引发无限遐思。然而宫中岁月琐碎,新奇之事层出不穷,这桩小小的偶遇,连同那个藏身书海、身手了得的沉默少年,也便渐渐沉入了记忆深处,不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