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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见长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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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易逝,自寒食后,宫苑四时皆循节令而动。

五月仲夏,渭水初涨,宫人采艾叶悬于殿前。我随阿乔以五色丝线编作长命缕,悄悄系于秦王案角剑璏之上。他发觉后只淡淡一瞥,并未取下。

秦人重农耕,八月中秋时,皆以新收黍米制成糗饵,祭月后分食。秦王特赐兰亭宫三枚楚地所贡咸瓠,瓠肉腌渍后佐食,咸香异常,每每配上它,早上便能多吃半碗稻米饭,有时甚至要为是吃加了蜂蜜甜甜的黄米饭好,还是配上瓠瓜咸咸的稻米饭而纠结半晌。蒙毅巡宫时送来一盅桂花醴,言是其母手酿,可留在兰亭宫等大王共膳时一同饮用。我可等不到那时,清甜的桂香飘荡在整个正殿,便与蓁蓁偷偷打开品尝,皆醉卧廊下直至玉兔西沉。事后听阿乔说,傍晚秦王来寻我时,看到我和蓁蓁的睡相,竟是笑着将我二人一手一个提回了内室。第二日蓁蓁害怕得不敢再见秦王,生生躲了小半月才敢出现在御前。

九月重阳,咸阳盛行佩茱萸、登高台。秦王政务繁忙,命蒙恬携我登章台宫阙顶。远眺西山红叶如烧,蒙恬忽指云间雁阵叹道:“今岁重九,王上本该赴雍城祭祖……”语至此处倏然收声,只将茱萸囊系于我腕间:“愿女公子百厄不侵。”我知道,如今赵太后被幽居雍城,想来秦王也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吧。

又过了一个月,已是十月岁首。秦人以隆重的腊祭贺岁,章台宫中宴开百席,百官献鹿蹄、奉黍酒,一派肃穆而欢腾的景象。我捧着新制的玄色貂毫笔,依礼向秦王敬献。他垂眸看了一眼,竟当场将那支笔悬于玉带之侧,墨玉般的笔杆与他玄衣交映,流光微转。

宴至酣处,蒙毅忽引着一人近前。定睛看去,竟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童,穿着小小的礼袍,步履还有些蹒跚。蒙毅俯身轻声道:“女公子,这便是大公子扶苏。”

那孩子抬起脸来,眉眼清秀,颊边犹带婴孩的圆润,却已能看出几分秦王的轮廓。他似是被教导过,模仿着大人的模样,笨拙地向我拱手作揖。我连忙还礼,俯身时恰好与他好奇的目光相遇,那般澄澈干净,全然不似深宫之子。

起身的刹那,袖中五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不知为何,阿乔去岁所言“昔年华阳太后属意成蟜”的旧事,蓦地浮上心头。我望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又想起成蟜兵败自刎的结局,心底倏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凉意。或许是这一年跟着缭子先生,学了许多商君之法的原因吧。

“文安君之女嬴悠拜见大公子。”我慌忙下拜,掩饰住脸上的不安。

那孩子却笑呵呵地把我扶起来,掰开我的手,将一块点心放到我手中。“这是母亲做的糕饼,姐姐尝尝。”

秦王的声音忽然自旁边的主位传来:“扶苏,这是你姑姑,并非姐姐。”

听到公子扶苏改口,我才忽然意识到,我二人虽年龄相仿,我却已经是个“长辈”了。这一年在秦王膝下教养,我视秦王如兄更如父。每每想到,或许我是秦王第一个费了心思去陪伴的孩子,心里竟然有说不出的欣喜和骄傲。

岁首钟鸣九响,秦王执酒起身,群臣伏拜。我随众垂首,抬眼时恰与他目光相遇。

光阴荏苒,倏忽又是一年冬至。不同于往年的阴霾,今朝竟是碧空如洗,阳光为宫阙檐角镀上一层淡金。时光悄逝如白驹过隙,燕影无踪,转眼已是我在咸阳宫度过的第六个春秋。

秦王政十七年,再有一月便是王兄三十寿辰。将至而立之年的他,自十月岁首以来便格外繁忙,连尉缭先生亦如是,宫阙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如今我已快满十一岁,随尉缭修习法家之道五年有余,自李悝的《法经》、吴起的《楚律》至商鞅的《秦律》,先生皆倾囊相授。我自知非治国之材,却也堪堪窥得法家门径。

岁首过后,先生的课业由每日一次渐疏至三两日一晤,末了索性赠我数摞竹简,嘱我自行研读。我本欲向王兄禀问先生近况,可那位六年来几乎日日共进晚膳的秦王,上月竟也难得一见。唯三五不时地,会遣巡视宫防的蒙毅前来探问,顺带捎些新奇的玩意与我解闷。或是楚地的彩漆木鸢,或是燕北的狼牙坠饰,件件皆带边关风尘。

蒙毅口风极紧,任我如何旁敲侧击,于王兄与先生之事皆不漏半字,只道“王上日昃之劳”,言下之意便是教我好自为之,莫去章台宫搅扰。直至冬至前日,蒙恬入宫面君后特来兰亭宫探望,我方得知尉缭先生十日前已悄然离秦赴韩。

至于先生所为何往,我望着案上摆着却看不懂的《五蠹》,心下已猜得八九不离十。早在几年前,廷尉李斯便向秦王提出东出函谷横扫六国的大计。而迈出的第一步便是先行消灭东方六国中最弱、也是离秦国最近的韩国。曾听尉缭讲过,从先祖昭襄王时,便采取远交近攻的战略方针,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对韩之战不计其数,韩国早已丢失大半国土。去岁秦王更是任命内史腾为假守,接管南阳。

冬至这日,天光未亮,兰亭宫却已掌灯。阿乔为我披上缁裘,系好狐衾,轻声叮嘱:“封地风大,女公子仔细受寒。婢会守在兰亭宫等您回来,有任何事情,务必让桃之和蓁蓁传信于婢。这还是您头一次出远门,遇事全听王上吩咐即可,小心为上。”

车驾行至宫门,只见秦王已候于玄车之侧,一身墨色常服,唯襟口露出赤纹中衣,见我来只微微颔首,伸出手扶住我的胳膊:“上车。”

驭者扬鞭,车队悄出咸阳。我倚窗望去,霜色染白旷野,渭水凝滞如带。这是六年来头一回离宫远行,竟是往蓝田祭拜亡母。

蓝田臻夫人墓前松柏苍苍。秦王亲手奠下黍酒,焚香三柱,青烟盘绕间忽道:“你母亲若见你今日,当感欣慰。”我跪叩起身,指尖拂过碑上冰痕,喉间哽咽难言。他静立片刻,忽解下腰间玉珏置于墓前,说了句“请夫人放心。”那是他平日惯佩之物,玉身还刻有玄鸟暗纹。

每年母亲忌日,王兄总会携我同赴王陵,在那供奉着父亲文安君与母亲牌位的殿中行祭。可母亲临终前执意要将棺椁归葬蓝田,说那里山明水秀,是她魂灵所安。因此,此番亲至蓝田,才算是真正走到母亲面前,叩首焚香,诉一诉这些年藏于心底的话。

祭礼既毕,车驾却未返咸阳,反而向北驶去。我初时只道是寻常巡看,直至一道巨渠如苍龙般横亘于茫茫原野,冰层之下水声淙淙若隐若现,两岸民夫于寒风中奔走劳作,又听护卫郎中禀报,方才惊觉,原来是到了郑国渠。

王兄屏退随从,独携我登临渠畔高台。朔风凛冽,吹得他玄色衣袂猎猎作响。他极目远眺,缓声道:“此渠绵延三百余里,引泾水,注洛河,灌溉四万顷旱地,皆成良田。当年,寡人初即位,韩国遣水工郑国入秦,名为助秦修渠,实为疲秦之计。彼时言七八年可成,最终耗十数年之功,几倾全国之力。”

他唇角微扬,似讽似叹:“然今渠成,关中沃野千里,仓廪丰实,疲秦之策,反成强秦之基。”

我凝视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只觉一股彻骨寒意自足底升起,并非全然来自寒风。想起尉缭先生此前使韩,想起岁首以来频密的粮草调度与兵甲整备之令,再窥他此刻眉宇间沉凝如铁的决意,心中迷雾骤然散尽。

“所以……”我声轻如羽,几乎散在风里,“先生赴韩,是为……”

他未直接答我,只将宽厚掌心按于我肩头,目光如炬,投向渠水奔涌的尽头:“悠儿,可知寡人为何特意带你来此?”

冰风如刀,刮过面颊。我仰首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一字一句清晰应道:“水到渠成。韩国已如这渠中之水,尽在我秦国掌控之中。”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澜,旋即化作深潭般的赞许。玄袖拂过台边残雪,声沉如钟,撼动四野:“善。郑国渠既成,关中粮足,再无后顾之忧。今岁冬至,便是大秦铁骑东出崤函之日!自我先祖穆公始,山东诸国视我秦为西陲蛮戎,锁我于函谷关内。百年国耻,六世余烈,自孝公变法图强,经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直至今日,整整六代君王励精图治,方积蓄得此雷霆万钧之势!东出函谷,横扫六合,此其时也!”

天边处,旭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骤然劈开凛冽寒雾,渠上冰凌折射出刀剑般的光芒,璀璨刺目。我立于这天地宏光与秦王嬴政磅礴的意志之间,忽然顿悟:这五年来,他让我学习法家思想,示我以君王权术,并非真要我将自己囚于规条之中,而是要我睁开眼,看懂这渠水奔涌处所汇聚的,将是何等滔天的巨浪,将重塑整个天下形态。

“东进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恐需十数年征伐。”他转过身,为我拢紧被风吹散的兜帽,随即站到我身后,用他宽大的玄氅将我紧紧裹住,抵御寒风。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却又消散在风里:“尉缭此后需全力辅佐东出大业,恐再无暇为你授课。待回到咸阳,王兄再为你寻一位新师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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