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是王上不愿扫祖父的兴罢了。”蒙毅难得出言反击。
“你是王上近臣,还不知王上么,白馍配上羊羹能连吃一个月。”蒙恬似是在打趣:“什么吃食能快速果腹,一定得他青睐。”
我闻言一怔,竟从未思忖过秦王喜好何味。平日共膳总是依着我的口味,教我恍惚以为他也偏爱汤饼、雉羹与米浆。席上他总叮嘱阿乔要把膳食做得精细些,我还以为他也是个喜欢漂亮食物的人。
“有一回……”蒙恬话音忽顿,摇头笑道,“罢了,行伍粗事,恐污女公子清听。”
“但说无妨。”忽闻廊下传来平静语声,秦王玄衣素带,悄然而至,“寡人亦想听听蒙卿军中寒食趣闻。”众人忙起身行礼,他略一摆手,自我身侧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席间冷食,“兰亭宫所备,倒比章台宫更精巧些。”
蒙恬遂朗声续言,我捧起陶罐为众人添杯,罐口掠过秦王手背蹭上浅黄色的浆液,我忙放下陶罐,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他动作微滞,旋即如常接过绢帕,又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春风拂过新柳,沁来几分凉意。阿乔悄取青锦斗篷为我披上,蓁蓁则蹲坐一旁追问蒙恬军中趣闻,二人虽年岁相差十余年,却皆性爽善谈,竟聊得投机。那一刻宫苑笑语盈耳,恍若世族子弟春日小聚,暂忘了宫阙深重。
秦王忽侧首问我:“冷食可还合口?”我捧着蜜渍梅子点头:“很清爽。”他眼底似有微澜掠过,淡淡道:“昔在邯郸,寒食唯得冷菹半碟。如今……”语声渐低,终未尽言,只将盏中浆液一饮而尽,“梅子性酸,多食伤胃,悠儿再用两枚便停吧。
蒙毅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呈上:“大王,陇西郡守奏报,羌部扰边之事已有详述,候您批阅。”秦王接过,目光顷刻沉凝如剑,方才闲适之气荡然无存:“屯田戍卫之策,蒙卿以为当如何增补?”
蒙恬倾身指图而论:“臣以为当增调步卒三千于洮水南岸,与现有骑兵成犄角之势。另可遣使携帛币结好各部,分其势力……”二人低声商议,全然沉浸于疆场棋局之中。
“嗯。”秦王沉吟片刻,复道:“这思路倒与尉缭如出一辙。蒙毅,午后去把李斯叫来,寡人还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见无人留意,悄悄自袖中取出一个绣着云纹的锦囊,慢慢移动到蒙恬身边,飞快塞入蒙恬手中。他讶然挑眉,以口型相询,我抿唇一笑,示意他收起。那囊中盛着前日凋谢的桃瓣,当日他折枝相赠,我便想以这零落芳菲,还报当日春风一笑。
蒙恬会意,将锦囊敛入怀中,屈指轻叩心口以示珍重。主位上,秦王玄袖拂过边塞舆图,眉宇间已尽是这誓要扫平六国的年轻君王的决断之色。
“女公子可见过大公子了?”蒙恬递来一枚冬枣,压低声音问道。
我瞥了一眼仍在议事的秦王与蒙毅,轻轻摇头:“尚未得见。每日应付缭子先生的课业已筋疲力尽,哪还有余暇……”
“尉缭先生乃国士之才,”蒙恬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透着十足的郑重,“王上特准其衣食用度皆比照君王规格。当初为请动他出任师席,大王确是费尽了心思。先生初至秦国时,臣也曾极力邀他驻留蒙府潜心著书,却未能说动分毫。直至大王亲自迎请,以国士之礼相待,先生方愿长留大秦,倾力辅佐……”他略作沉吟,语气转而温和,“这咸阳宫中与女公子年岁相仿的孩子不多。大公子虽较您小三岁,想来日后也能与您相伴嬉游。”
“当真?”我仰头望他,只见那张方正的脸上绽出宽厚的笑容,朝我认真颔首。“臣的女儿再过一月便满周岁,待她再长大些,也可带入宫中与您作伴。如今王上膝下尚无公主,女公子深居宫中,难免寂寞。”
我憨憨笑了两声,指了指正蹲在地上专注看蚂蚁搬家的蓁蓁:“无妨的,我尚有蓁蓁相伴。况且……”我悄悄瞥了一眼秦王的方向,压低声音抱怨,“近来课业繁重,也没什么闲暇玩耍。更何况……也不知该玩些什么才好。”
“臣看女公子性喜沉静,于殿中插花、抚琴、读书,便已十分相宜。臣家中那小丫头却是个好动的,整日在地上爬滚,衣裙沾满泥污,她母亲为此日日发愁。”
听蒙恬说起自家女儿的趣事,我不禁心生羡慕。
“女公子怎么了?忽然闷闷不乐?”
我连忙摇头。“无甚,只是觉得蒙卿的女儿定然会活泼可人……”
“臣却觉得,女公子也不必过于约束性情。您既由王上亲自抚育教导,这咸阳宫便是您的家,大可自在些。”
我本想叹一句“你不明白”,又觉此话仿佛饱经沧桑之人所言,终未出口。转而悄悄向他透露了将口水流到秦王衣襟上的那桩糗事。
“哈哈哈!”蒙恬顿时朗声大笑,引得席首的秦王与一旁的蒙毅皆抬眼望来。他忙拱手致意,随即压低嗓音:“这算什么!臣少时与王上比剑,险些误伤王上,归家后被家严重重责罚,连蒙毅也一并受了牵连。”他略作沉吟,故作神秘道:“难怪前些时日臣谈及家中小女,王上竟罕见地接了话。往日臣每每抱怨被女儿尿湿衣袍,王上可从不愿多听呢。”
我听到这话,只在心中暗忖,怎么有人能捅这么大篓子呢。
蒙恬见我仍有些怔忡,又凑近些低语:“女公子可知,去岁王上巡营时,见一士卒所捡婴孩啼哭不止,竟亲自下马为其调整襁褓?”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臣亲眼所见,王上那手法生疏得紧,婴孩反倒哭得更凶了。最后甚至传了行宫的乳母前来,自己立在旁边看了半晌。”
我忍不住掩口轻笑,难以想象那位睥睨天下的君王竟会有这般手忙脚乱的时刻。正欲细问,却见蒙恬忽然正色道:“故而女公子不必总觉拘谨。王上待您,终究是不同的。”他目光扫过正在与蒙毅商议军务的秦王,声音渐柔,“这咸阳宫冷清,您能在此说笑玩闹,反倒添些生机。”
此时春风忽起,卷落几瓣海棠正缀在我肩头。蒙恬笑着替我拂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到玩耍......明日臣带些鲁班锁来可好?据说楚地孩童最爱此物,既能益智,又能解闷。”他眨眨眼,“总强过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竹简,就不是女公子这般年岁的女孩子该面对的。”
我尚未答话,忽闻上首传来淡淡一声:“蒙卿。”秦王不知何时已议毕事务,正执盏望来,“可是又在教唆悠儿偷闲?寡人的妹妹喜静,你不要总去闹她。”
蒙恬大笑起身行礼:“臣岂敢!不过是想让女公子见识见识楚人的巧思。”说罢对我悄悄挑眉,俨然是个串通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