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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辰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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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我竟是自然醒转。大雪过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日光透过雕花长窗,已是明晃晃的一片。殿内寂静无声,唯闻宫漏滴答。桃之悄步近前,低声道:“女公子醒了?大王早已起身朝会去了,特意吩咐不得惊扰您安睡。”

我怔了怔,慌忙起身。虽贪恋此处的暖意与宽和,却自知不宜久留。梳洗妥当后,便拉着桃之悄悄溜回了兰亭宫。

宽阔的宫道早已被宫人们扫出一条净路,我却依旧走得小心翼翼。今日穿了一身新衣服,不是从家里带来的,听桃之说是大王昨夜亲自送来的。才至宫门,便听得内里传来争执之声。我心头一紧,悄悄探头,只见傅媪面沉如水,正与一人相对而立。我惊讶地紧紧抓住殿门边沿,那竟是今晨方归的阿乔。

“……一夜未归,成何体统!若是传扬出去,宗室颜面何存?到底不是正经生在这咸阳宫里的王姬。”傅媪声音冷厉,语气中的讥讽刺得我耳根发烫,“文安君去得早,蓝田夫人又终日奔波,疏于管教女公子。老身在这咸阳宫侍奉四十余载,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连华阳太后都夸我一句‘得体’。如今倒好,连女公子趁夜离宫都毫不知情,当真是老眼昏花、糊涂透顶!”

“傅媪慎言!”阿乔毫不退让,声音清亮,“女公子乃大秦宗室贵女,您纵使再得华阳太后青眼,也该谨守本分!岂可在此妄议先君与夫人?此为不敬!发现女公子不在宫中,不立即寻人反而在此斥责,更是失职!我必向大王禀明此事!”

我这才恍然惊觉,昨夜偷溜出宫,今晨又迟迟未归,傅媪定是因寻不见我而雷霆大怒。恰逢阿乔归来,见她出言顶撞,只怕更添怒火。

果然,傅媪声调陡然拔高:“哼,好大的口气!你也不在咸阳宫中打听打听,谁人不知王上最敬重的便是华阳太后!亲祖母与一个无父无母的稚子,孰轻孰重,我劝你心里掂量清楚!”

阿乔一时语塞。我怕她再争辩反遭羞辱,怯怯挪步入内,轻唤了一声“阿乔”。二人顿时收声。傅媪目光如冷电扫来,厉声道:“女公子还知道回来?老身这就命人责罚桃之,以正宫规!”

我吓得一把攥住桃之的衣袖,死死不肯松手,嘴唇哆嗦着,后背霎时生了一层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寄人篱下的惶惑与生性的怯懦交织成网,缚住我的喉咙,只在眼底凝起一层薄泪。我恨自己这般无用,为何不能如母亲那般无畏,为所珍视之人挺身而出?我胆小畏事,旁人还未高声,泪便先落,头脑一片空白,半个字都说不出口。这世上还有比我更懦弱愚钝的人么?

“不行……”我哆嗦着念着:“不行……”

傅媪一把将桃之从我身边拽走,巨大的拉扯力让我一个踉跄。阿乔忙护住我的身体,将我搂在怀中。

“傅媪饶命!”桃之咚地一声跪在冰凉的砖石上,脸色煞白:“女公子往章台宫是得了王上允准的,还请傅媪体察!”

傅媪居高临下地睨着浑身颤抖的桃之,鼻中发出一声粗重的冷哼。“老身倒是不知,如今什么东西都能随意出入章台宫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乔听了这话将我护在身后,向前一步厉声道:“你敢对女公子不敬!”

“乔姬,可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傅媪抬手掸了掸衣裙,指着跪在地上的桃之讽刺道:“我说的是这丫头……”

“你!”阿乔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拉住衣角。她回头看我,或许是看到我眼中担忧的神色,最后只得作罢,没有再说下去。

傅媪挥了挥手,我便看到身后的宫人要将桃之拖走,我急忙挣脱开阿乔,扑到桃之身上,使劲仰起头看着傅媪,尽量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没有颤声,哽咽道:“是我让桃之阿姊随我去的章台宫。大王都没有斥责于她,你凭什么责难她?”

傅媪向前走了两步,离我近了一些,我甚至能闻到她衣裙上皂角的气味。“章台宫的事,老身管不着。但女公子,这里是兰亭宫。你在这里能住上几日还未可知,所以这里是老身说了算。”

是啊,这里是咸阳宫,不是文安君府。谁会听一个稚子的命令呢?

正当此时,宫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大王到——”

众人俱是一惊,慌忙伏地行礼。只见秦王迈步而入,玄衣深裳犹带朝堂的凛冽之气,冠冕垂旒随步轻响,这是我头一回见他身着朝服,比平日更显天威赫赫。他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我紧攥桃之袖口的手上。

“寡人传早膳至兰亭宫,未料此处如此喧嚷。”他声线平稳,却自有千钧之重,“所为何事?”

傅媪颤声禀报,言语间不免添饰。秦王听罢,只淡淡道:“若华阳太后知你如今借她的名号在此耀武扬威,俨然以兰亭宫主人自居,不知会作何想。”

傅媪慌忙伏地,连称不敢。

“不过你有一言倒是不错,寡人确实敬重华阳太后。”他语气似真似讽,教我一时辨不清他与祖母究竟亲疏如何,“你既自诩太后忠仆,便去陵前为她守灵吧。”

傅媪猛地抬头,面色如遭雷击,唇齿哆嗦着挤出几个字:“王上……王上,老身知错了……”

秦王却不欲多听,截断她的话:“妄议已故文安君与蓝田夫人,本应杖责。念在华阳太后仁德,女公子心善,便饶你一命。去陵园守灵,终生不得返。”

他径直越过伏地的傅媪,步至殿中主位落座,目光扫向其余宫人:“尔等也须谨记:何时该看、该听、该言、该行,皆须心中有数。管好自己的眼、耳、口、舌。”

最后,他转向我,目光沉静:“嬴悠,记住:你乃大秦宗室血脉,非是客居于此。日后若再遇这般情形,当即刻禀于寡人,不必忍气吞声。今日,寡人教你如何处理;若有下回,便该由你自行决断了。”

我垂首应是,心底却泛起一丝迷茫。自行决断,于我而言是何等陌生而艰难。

自幼时起,用膳便是我一大难事。许多菜肴都不合口味,动不了几筷便再难下咽。母亲终日忙碌,更不擅庖厨,与我共膳的时日寥寥,久而久之,竟是阿乔摸透了我的喜好。听闻她祖上乃魏人,故常做汤饼。秦王见我对这般面食似有偏好,便时常命人送来用羊肉浓汤烹煮的汤饼。

只是母亲出身齐国,素不喜羊肉膻气,旧日在府中,我们的膳食多是齐、魏、赵之风。我下意识地将碗中羊肉碎末夹出,恰被他抬眼瞥见。他唇瓣微动,似欲言语,终却移开目光,默然不语。

“往后,寡人每晚会来兰亭宫与你共进晚膳。”他忽然开口,声线平稳,“待孟春时节为你寻了师傅,寡人也会常来查问功课。若觉宫中寂寥,可遣内官通传,不得再独自外出。”

我本想辩解说并非独自,尚有侍女相伴,却瞥见阿乔悄悄递来的眼色,只得咽下话语,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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