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他转而吩咐,“女公子日后起居,仍由你悉心照料。兰亭宫宫人,由你择选稳重温厚的留下,余者皆遣往外殿当值。若女公子有合眼缘的侍女,可直接从章台宫调派。”他取过一方绢帕,自然拭过我的唇角,复又随口道:“上回听女公子提及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便一并接进宫来,继续侍奉吧。”
我眸中一亮,心知他所指必是蓁蓁,急急望向阿乔。阿乔掩唇敛笑,躬身应道:“谨遵王命。”
“多谢……”我踌躇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轻声道:“多谢王兄。”
他动作微顿,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流转,旋即颔首,收回了手。“寡人还有政务处理,先回章台宫了。”
秦王离去后,殿中气氛霎时一松。我迫不及待地拉住阿乔的手,将她引至内室榻边坐下。
“阿乔阿乔,”我压低了声音,眼底却漾着连日来未曾有过的光彩,“这几日你不在,发生了好多事……”我絮絮地同她说着,如何夜闯章台宫,如何被蒙毅拦下又巧遇蒙恬,秦王又如何教我习字、与我共膳。“他还时常命人送羊肉汤饼来,虽则……我还是吃不太惯那膻味。”我悄悄吐了吐舌头,仿佛又见他当时移开目光的沉默模样。
“对了!”我忽地想起最重要的事,抓紧她的衣袖,“蓁蓁!阿乔,快些接蓁蓁入宫好不好?我想她了!”
阿乔温柔地反握住我的手,细细端详我的气色,方才缓声道:“府中诸事已安排妥当,旧仆皆得了丰厚的遣散银钱,各有归处。不愿离去的,已请田总管安排他们前往封地照料田产,女公子不必忧心。除封地食邑外,夫人留下的田庄、首饰与衣物,阿乔也都一一清点封存,待您及笄之后,再交还您亲自掌管。”她语气温醇,却自有深意,“虽说如今大王将您留在身边教养,恩宠自是深厚,但女儿家终须有些体己,以备将来之需。”
她话音微顿,神色渐肃:“大王允您可去寻他,是莫大的恩典。然王上日理万机,纵有爱护之心,您亦须体谅,不可时时叨扰,徒增圣虑。”
我偎在她身侧,想起殿上风波,终是忍不住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阿乔……大王他,当真与华阳太后那般亲厚么?”
阿乔沉默片刻,方轻声答道:“华阳太后乃大王嫡祖母,昔年大王归秦,确曾得太后抚育照拂。宫中皆言,大王对太后敬重有加。”她言辞谨慎,只述人所共知的旧事,并未多添一字一语,然而那片刻的迟疑与收敛的目光,却似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照见了宫闱深处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幽微之处。
她转而为我理了理鬓发,语气复归轻柔:“这些事,女公子暂且不必挂心。如今只需好好用膳、习字,安稳度日便是。”
我乖顺点头:“阿乔放心,母亲常教导我言多必失,我不会惹事的。”
“我们女公子不惹事,却也不能怕事。”阿乔轻拍我的手背,忽而眉眼一舒,“瞧我,险些忘了要紧事。”她引我至殿中,从行囊里取出一尾古琴。那琴身漆黑,断纹如流水,岳山凝润,丝弦粲然,一望便知并非凡品。“这是文安君昔年心爱之物,您从前总说喜欢听它的声响,我特地带进宫来。听闻大王亦雅好琴音,或许将来能为您寻一位名师指点。”
我伸手轻抚琴弦,指尖勾挑,一声“徵”音泠然荡开,清越如击玉,余韵袅袅不绝。
“此琴还是昔年昭襄先王亲赐文安君的,”阿乔轻声叮嘱,“您可要仔细珍藏才是。”
“阿乔……”我思忖片刻,轻声道,“这几日你不在,是桃之阿姊一直陪着我。昨夜也是我央她同去章台宫,险些连累她受罚。我想……别让她走,就留在内殿侍奉,好不好?她定然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晨起时我听见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你替我送些汤药和礼物去看看她吧?”
阿乔温和颔首,替我拢了拢衣襟:“女公子放心,阿乔明白。”
我换上一件上月岁首时新裁的曲裾深衣,窝在暖炉边习字。手中竹简仍是阿乔从旧府带进宫中,还是从前母亲在灯下教我识字时所用的。
光阴悄转,倏忽已是正月。大秦自先祖昭襄王时,便改用颛顼历,以每年十月为岁首。正月过后,我便六岁了。母亲念故国旧俗,会在每年正月我生辰时再多添一份新岁的礼物,给我,也赏给府中上下。
虽值寒冬,兰亭宫却比平日热闹许多。这日清晨,我方梳洗罢,便听见殿外宫人高喊:
“大王到——”
秦王踱步而入,玄衣之外竟罕见地罩了件绛色暗纹锦袍,金线绣出的鹤纹在晨光中隐约流动,为他平日冷肃的眉宇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我正跪坐在席上挑选给香囊配色的彩绳,见他进来,忙放下丝线起身,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才小跑着迎上前去。
“今日寡人寿辰,亦是你生辰。”他伸手虚扶了我一把,掌心温热,随即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引我走向殿中案席。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习剑留下的薄茧,将我的小手完全包裹其中。我悄悄抬眼觑他侧脸,见他唇角微扬,示意身后内官呈上一只黑底朱绘的漆盒:“看看可合心意。”
盒中是一套以素帛裁就的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精致的玄鸟纹样,另有一方紫石砚,砚身刻着云纹,触手温润。我欣喜地抚过衣料与石砚,正欲开口道谢,却见他目光已转向殿门:“另有两礼,望你勤习。”
一人抱琴而入,布衣清矍,自称是闻名七国的琴师高渐离之徒;另一人青衫整肃,眉目疏淡,上前执礼:“臣尉缭,奉王命为女公子讲习法度。”
秦王垂眸看我,语气虽缓却自有分量:“法者,国之权衡也。你既为秦室宗女,当明律令、知赏罚。”
我依礼向尉缭先生问讯,心下却有些忐忑。待秦王与众人离去后,殿内只余我与阿乔,我方忍不住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问道:“阿乔,你可知那位尉缭先生……我听闻他极为了得,曾向王兄献过离间六国之策,连母亲当年都曾感叹此计耗费巨大……这样的人物,为何竟愿来教我这般稚子?”
阿乔为我斟了一盏温水,沉吟片刻,方轻声答道:“婢确有所闻。尉缭先生乃大梁人,胸有韬略,王上甚为看重。彼时献计之后,先生曾欲离开秦国,王上亲自挽留,拜为国尉,足见其才非凡。”她替我理了理鬓发,温言道,“王上请他来为女公子授课,想必是希望您自幼便识得法度纲纪,明晓治国之理。您不必忧惧,只管安心向学便是。”
我捧着水盏,喃喃道:“可他看起来那般严肃……方才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已将我当作廷上臣子一般审视。我又不想当官也不想去打仗,就不能换一个温柔点的先生来么......”
阿乔微微一笑:“严师出高徒。女公子聪慧,假以时日,必能得先生青眼。”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王上为您择此良师,其中深意,还望女公子细细体会。”
我望向殿外渐远的仪仗,心中虽仍有些许惶惑,却亦有一丝暖意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