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蒙毅的声音响起,瞬间将我最后的希冀击得粉碎。我怔在原地,思绪纷乱,不是说,王上早已歇下了吗?怎么还能有人出入?
“哎呀!蒙毅,你怎的还在此处?风大雪急,快回去歇着罢!”
“阿兄说笑了。”蒙毅的声音沉稳如旧,“王上尚未安寝,臣子岂敢懈怠?”
我蓦地蹙眉,倏然转身。北风暂歇,他们的对话随风清晰地飘入耳中。严寒仿佛冻结了翻涌的愁绪,此刻唯余惊诧与疑惑。
“王上勤政,近日廷议政务尤为繁琐……唉……”蒙毅的兄长轻叹一声,“自罢黜吕不韦后,事事躬亲,太后又不在咸阳,还有谁能劝得住?况且蓝田夫人新丧,王上痛失臂膀,我蒙氏家族更当为君分忧才是。”
“蓝田夫人……”蒙毅沉吟着我母亲的封号,目光不自觉掠向我所在之处。他的兄长也随之望来。
“看什么呢?”他眯起眼,语气带上了几分讶异,“这深更半夜的,怎还有个孩子在此?”
蒙毅的兄长朝我走来。他身形高大,却带着爽朗之气,不像蒙毅那般不易靠近。他蹲下身,端详着我的脸:“你是何人?怎会深夜在此?脸冻得这么红!”
我攥紧袖中的绢帛,还未开口,蒙毅已低声解释:“是文安君与蓝田夫人之女,女公子悠……想面见王上。”
蒙恬神色顿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温和。他回头望了望章台宫那扇仍透烛光的轩窗,忽而一笑:“既如此,女公子随我进来吧。王上若见是你,想必不会怪罪。”
我迟疑地看向蒙毅,他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踏入章台宫那刻,暖意裹着墨香迎面而来。烛火通明,秦王正伏案批阅竹简,案旁摆着一尊硕大的青铜质衡杆,左边放着若干石权,另一边则放着竹简。那竹简落得有小山高,早已与那石权重量一样。秦王闻声抬头,眉宇间犹带倦色。
宫中侍人大气都不敢出,让我也跟着放轻脚步。蒙毅的兄长却浑不在意,朗声笑道:“大王,您这般夜以继日,岂非要累煞我这把还不算老的骨头?臣方才刚要离宫归家,竟捡到个雪夜里走丢的小娃娃,特来交还给您!”
秦王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随即竟轻扬唇角:“寡人竟不知,蒙卿何时兼了巡使幼童的差事?”
他语气虽淡,眼底却似有极淡的笑意流转。那一瞬,他仿佛不再是白日里那位威加海内的君王,倒像是个偶得闲暇、能与近臣玩笑的寻常青年。
我望着他案头堆积如山的简册,和灯下他清晰却疲惫的侧影,忽然明白,那句“怕黑夜,便来寻我”,或许并非戏言。他真的太忙了。
“既然人已送到,下臣便先行告退了。王上也请早些安寝,否则臣那死心眼的弟弟,怕是又要彻夜值守,不肯合眼了。”
看着他朗朗笑颜,我不禁暗自称奇,在这威严肃穆的咸阳宫中,竟还有人敢这般同秦王谈笑。
“蒙毅若真累倒了,寡人一时倒不知该让谁来顶替。”秦王略作沉吟,搁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他,“蒙恬,寡人看你今夜精神甚好,不如往后巡夜之职,便交由你一并担当如何?”
蒙恬干笑两声,连忙拱手:“臣忽然想起今日还未向家母问安,实在不宜久留,恳请告退!”
秦王唇角微扬,摆了摆手,终是未再多言。
蒙恬经过我身侧时,竟自然而然地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我下意识地一缩,引得他又是一阵爽朗大笑。看来这蒙家兄弟二人的性子,当真是天差地别。一个过于爱笑,一个却生性严肃,都不讨喜就是了。
殿门轻轻合拢,将风雪与笑声一并隔在外头。章台宫内霎时静了下来,唯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我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他复又执起笔,却未看向竹简,目光落在我仍攥在手中的绢帛上。
“过来。”
我挪步近前,将那张写有他名讳的绢帛小心铺在案上。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问道:“因何执意要来?”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若蚊蚋:“您说过,若惧黑夜,念故人,便可来寻这两个字。”
他静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线似乎缓和了些许:“宫中可还住得惯?”
我轻轻摇头,又慌忙点头。许是这动作有些愚蠢,他竟极轻地笑了一下,虽未出声,那烛光映照的眉眼间却似冰霜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