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入夜后雪花悄然飘落,窗外很快覆上一层薄白。宫人按时布好了晚膳,菜式依旧简单,加了两道我前几日说过喜欢的菜。
我思考了一整天,发誓要打破用膳时那尴尬的沉默。可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只能跟他分享我认为有趣的事。我本想等着他来用晚膳时,并且跟他分享一个我从前尝过的一个好吃的,却只见宫人摆了一副碗筷。我独自坐在案前,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席位,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他已连续七日来此用膳、教我习字,我竟渐渐习惯了他沉默的陪伴。今夜雪落无声,他却没有来。
为什么呢?他是不喜欢我么?明明这几日我都有好好习字,也没再把口水流到他身上啊。
自打我记事起,便有一件事一直萦绕心头。我记忆中没有过父亲,却有时常登门想成为我父亲的人。阿乔有一次偷偷告诉我,母亲的亲族写信给母亲,劝她再嫁,那张绢帛被她轻飘飘地扔进碳火里。后来,我也曾听下人们偷偷议论:“是因为女公子的拖累,才让蓝田夫人无法再嫁。”这样的事,我羞于开口,所以也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只是在心中埋下了这颗种子而已。
胡乱扒了几口饭,我摊开绢帛,心不在焉地写了几个字。那张我觉得最好看的“嬴政”,依旧工整地摆在最上面,可直到就寝时分,依旧无人来看。窗外风声渐厉,吹得殿门轻响,烛火也跟着摇曳。沐浴后,我蜷在榻上,裹紧锦被,却毫无睡意。
恐惧随着风声一点点渗进来。从前的无数夜晚,都有母亲的陪伴。如今窗外大雪纷飞,如此空旷的殿宇里,却没有能与我说话的人。
望着案上堆着的绢帛,我忽然想起第一夜他说过的话:
“若再惧黑夜、念旧人,便来章台宫寻这两个字。”
这句话仿佛一道微光,照进我心里。我赤着脚跳下榻,奔至外间,拉住正欲熄灯的桃之。
“桃之阿姊,带我去章台宫吧……我想去找大王……”我声音里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地摇着她的手臂,“就一次,好不好?我认得路,真的认得……章台宫比这里高,咱们只要望着那屋脊,便能到了。”
桃之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女公子,这如何使得?深夜惊扰王上,婢子万万不敢……”
“可是他说过的,他说过我可以去找他!”我急得掉下眼泪,周身因为寒冷而发抖。看到桃之犹豫的神色,我慌忙跑回内室,取出那张小心收好的绢帛,指着上面的字急切道,“你看,这是他教我写的名字!他说只要拿着这个……只要拿着这个,就能去章台宫找他!”
桃之看着我泪眼婆娑的模样,又望了望窗外呼啸的风雪,终究心软了。她叹了口气,为我披上厚氅,又塞了个手炉在我怀里,低声道:“婢子陪您到宫门外,若不得见,须得立刻回来。勿要惊动了傅媪,不然她会打死婢子的。”
我连连点头,紧紧攥着那张绢帛,仿佛攥着一道救命符。
雪夜路滑,宫灯在风中明灭不定。桃之撑伞护着我,雪打湿了她半边衣衫。我踮起脚将她撑伞的手臂往她自己那边推了推,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章台宫的方向走。巍峨的宫殿在夜色中宛如高山,唯有几扇窗棂透出烛光。这座我每日在院中玩耍时都能看到的宫殿,比我想象中要远得多。
后殿外值守的郎官果然抬手将我们拦下,目光冷峻:“王上已就寝,任何人不得搅扰。”
我急忙举起手中的绢帛,踮起脚尖,将那两个墨迹清晰的字展现在他面前:
“我找这个人……他说我可以来找他的……”风雪几乎淹没了我的声音,我却固执地举着那份小小的“凭证”,仿佛那是通往安心的唯一路径。
那侍卫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甚至未曾低头细看那绢帛,便冷硬地回道:“王上已安寝,宫门落钥,任何人不得惊扰。”他的目光扫过我被风雪打湿的衣衫和冻得通红的脸颊,虽未呵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在打量这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
我依旧举着绢帛,指尖冻得发僵,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随着他的无视一点点冷却。“可是……他说可以来找他的……”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响。
“此处何事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