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缓缓漫过空旷的殿宇,我睁开眼,下意识地轻声唤道:“阿乔……”
迷迷糊糊掀开帷帐,却被透入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今日想必是个难得的晴天。
“蓁蓁……”我又唤了一声。
蓁蓁是田总管的侄女,去年才随家人从齐国来秦投奔,便留在府中。母亲喜爱她伶俐活泼,就让她日日陪在我身边读书玩耍。从前她总是与我同吃同住,今晨却不见踪影。
我坐起身,陌生的熏香萦绕在鼻尖,浅金色的床帐垂落眼前,我忽然清醒。
这里早已不是我的家。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你的新家了。”
昨夜那人离去时的话语,又一次沉沉落进心底。
我蜷起身子,悄悄缩回床榻深处。不想起身,不想说话,更不愿见这些陌生恭敬的脸。
“参见女公子。”见我醒来,早已静候在殿中的宫人们齐齐躬身行礼。
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上前温言道:“女公子,阿乔姑娘今早已奉命回府,安排旧仆去留诸事,晚些便会归来,请女公子宽心。”我怔怔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无处着落。一整天见不到阿乔,也没有蓁蓁,我该如何度过?
整日我都坐在窗边习字,帛上歪歪扭扭洒满“嬴政”,却总静不下心。我也不知为何会去学写这两个字。
午膳看似精致却不怎么好吃,点心被捏成无聊的鸭子形状,白馍不知为何被染成了青绿色,乍看之下像个□□让人没有食欲。我随便用了几口便不想再动筷,却听宫人说这是王上特意安排人做的,让我再多用两口,我只好硬着头皮勉强把它们都吃光了,撑得我午后哈欠连连。
午后日光渐暖,我实在闷得发慌,便悄悄溜到殿外廊下,看庭中枯枝映着青空,又追着一只胆大的麻雀跑了半晌,出了一身汗后,被一阵寒风吹过,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才被宫人轻声劝回。午膳硬塞进去的食物也都消化得干净。
暮色渐沉时,我终于又见到了他。他实在太过高大,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后来我才发觉,不止是我,这整座宫殿的宫人似乎也都怕他。就连兰亭宫中那位素来严肃、从不与我多言的女官傅媪,方才劝我回殿时也只是板着脸说:“女公子快请回吧,莫要让我等为难。”可一见到他的身影,她却立刻俯身跪地,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自章台宫议政而归,一身玄衣深沉如夜,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凛冽。经过我面前落座,他的脚步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我衣摆沾染的泥点上。
“过来。”
我被他低沉的语气慑住,迟疑地挪步上前,他却并未斥责,只抬手自我肩头拂去一片枯叶。
“宫苑寂寥,若觉无趣,明日可命侍人陪你走走。”
我仰头望向他被夕阳勾勒得愈发深邃的轮廓,默默点了点头。
晚膳时分,他直接传膳至兰亭宫,菜式仍旧简单。他并不似阿乔那般温言劝我多用,只淡淡问了我喜好何物,又听我说不喜欢午膳的样式时,略作沉吟后便不再多言。
许是下午玩得倦了,膳后我便泛起困来,却因他仍在殿中而不敢更衣沐浴,只得静静坐在一旁,忐忑地望着他翻看我白日里随手练字的绢帛。他良久不语,只一页页细看,我心虚地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写什么不好,偏写了他的名讳,一个个歪歪扭扭像苍蝇腿……
明日断不能再写了,我暗自懊悔。
“写得尚可。”他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勤加练习,必有进益。”
说罢,他招手令我近前,如同昨夜一般握住我的手,引我重写他的名讳。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我渐渐依从他笔势运力,竟真的写出了端正些的小篆。
忽然,他笔锋一转,在“嬴”字之后,另书一字:
“悠”。
“嬴悠……”我轻声念出,忍不住回头望他,“这是我的名字。”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这三字,便是你近日的功课。”
三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