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一幕幕在我脑中盘旋,是濒死的走马灯。
秦王政十一年的冬至。咸阳城西南一处宅邸满目缟素,灵柩方才下葬,吊唁的宾客也已陆续散去。
这里曾是孝文王幺子、庄襄王幼弟文安君的府邸。文安君早在四年前,即秦王政七年便已英年早逝。其妻出自齐国宗室,因在平定成蟜之乱与嫪毐之乱中卓有功绩,被封为蓝田夫人。
今日这场大殓,便是为她而办。
她是我的母亲。
我对母亲的记忆并不算多。平日见她的时候甚少,可无论多忙,每至夜深,她总会来到我房中,轻拍着我入睡。朦胧之中,常听见她低低唤着我的名字:“悠儿,悠儿……”
白日里,多是她的贴身侍女乔姬照料我的起居。于我而言,阿乔如姐如母,温柔爱笑。比起忙碌而略显严厉的母亲,我同阿乔反而更为亲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是我三岁时,母亲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教我的诗句。每至夜晚吟起,恍惚间总能望见那个身影匆匆、却总在灯下回头望我的母亲。
母亲临终前曾叮嘱丧仪需一切从简,但阿乔看着从咸阳宫中传出来的秦王令,那句“以夫人之礼厚葬,仪比诸侯王后”令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诸侯王后的丧礼是什么样子,就好像我不知道,我的母亲究竟去往何处一样。
丧礼过后第七日,门前车马肃静,玄旗蔽空。侍从屏息推门而入,低声通传秦王驾临。我吓得躲在阿乔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望出去。
只见一人身着玄色深衣,自漫天风雪间步入灵堂。他身量极高,颇为挺拔,周身带着比屋外寒冬更凛冽的气息。我还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他眉峰锐利,眸色深沉,面容却异常年轻俊朗,只是那紧抿的唇和不见波澜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
他并未多言,只静立良久,焚香鞠躬,动作干脆。他似乎在默念着什么,我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望过去。当那深邃的目光扫过,落在我身上时,我慌忙把整个人缩回阿乔身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那颗心跳得厉害,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巨大存在骤然注视的震撼。
他执意见我,阿乔含泪将我引至跟前。刚要领我下拜,却被轻轻扶起。秦王俯下身,他冰冷的指尖轻轻拭去我颊边的泪痕,动作有些生硬,把我眼角弄得很疼,却似乎刻意放柔了声音:“蓝田夫人于我大秦社稷有功,于寡人有厚恩。自今日起,尔便随寡人入宫吧。”
那日銮驾北归,咸阳宫门次第而开。我攥紧阿乔的衣角回头望去,府门前的白幡在风中寂寥翻飞,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秦王嬴政,这个比我年长十九岁的从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