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句话变成了现实。
“留全尸。”
杖刑还在继续。六十一,六十二……司刑官冰冷平稳的报数声,机械地回荡在宫殿上空。子衿的身体已经不再因击打而产生明显的颤动,仿佛那刑凳上搁着的,只是一具即将破碎的躯壳。只有偶尔,从那死死咬紧的、渗出血丝的牙关中,泄出一丝低不可闻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证明那具身体里,灵魂仍在忍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玄鸟卫的队伍依然肃穆无声,像一片黑色的森林。但在最前排,几个面容尚显稚嫩的年轻郎官,死死低着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眼角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点竭力忍住的、破碎的水光。
我的指甲早已深深抠进掌心,黏腻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袖内的里衣。但我必须站着,睁大眼睛看着。这是我唯一能陪他分担的方式,也是皇帝要我站在这里观刑的全部意义:
看清背叛者的下场。
看清皇权,那不容丝毫忤逆的、冰冷而血腥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司刑官终于高声道:“八十杖毕!罪人玄鸟卫中郎冷岸,收监候审!”
两名行刑的玄鸟卫上前,像拖拽一件破损的物件,将他从刑凳上架起。他的双腿已无法站立,脚尖拖在地上。经过我面前时,他垂着头,散乱汗湿的黑发完全遮住了脸,只有几缕发丝被凝固的血粘在颈侧。
拖行而过。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长长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在火把照耀下,触目惊心。
我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血痕,直至视线彻底模糊。最终,被一队沉默的玄鸟卫“护送”回漪澜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外面那个鲜血淋漓的世界,连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彻底隔绝。
蒙恬的女儿蒙鸾已在殿内不知焦急等待了多久,见我这般失魂落魄、血迹斑斑的模样进来,立刻冲上前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公主!您……”
“他……”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涸得像被大漠的风刮过,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还活着么?”
问出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是死是活,到了此刻,还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早一刻与晚一刻,奔赴那注定的结局。
阿鸾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含泪用力点头:“还……还有一口气在。我叔父方才寻机会递了话……说行刑的兄弟……终究是旧日同袍,手下留了情面,避开了要害骨头。但皮肉伤太重,失血过多,高热是必然的……只怕……”
“避开了要害……”我低声重复,忽然真的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是啊,陛下要“留全尸”,要“明正典刑”,要“赐鸩酒”,怎能让他轻易死在杖下?须得留着一口气,去承受那最后一杯恩典才行。
“阿鸾……”我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抓住她冰凉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帮我……帮我带句话给他……替我去看看他……”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烫得吓人。
“今生缘浅,身不由己。愿有来世……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阿鸾的泪水也夺眶而出,她重重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决然转身,匆匆消失在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殿内,重归死寂。这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蓁蓁红着眼端来温水,我摇了摇头将她打发走。明明重九才过几日,寒意却仿佛从地底钻出,渗透了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踉跄着,走到角落那个沉重的檀木箱前,指尖抚过箱盖上繁复冰冷的云雷纹。里面整齐叠放着蓝田封地的所有文书、舆图。最上方,是那方小巧的白玉官印,触手生凉。
火光跳跃间,我恍惚看见及笄礼那日。秦王亲手为我簪上象征成人的玉笄,丹墀之下,一身玄甲的子衿按剑跪立,清晨的朝阳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他低垂的、沉静的侧脸。
原来,从那一刻起,我们,便都已是他掌心罗网中,无处可逃的虫子。
喉头猛地又是一阵腥甜上涌,我强行咽下,那铁锈味却久久盘踞在舌根。
我猛地扯下腰间佩戴的燕纹玉佩!丝绦绷断,勒得指节生疼。及笄礼成时,他亲手为我系上这玉,声音是少有的温和:“此玉与寡人随身所佩乃同一玉料所出,如同寡人与悠儿,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啪的一声脆响,我将那玉狠狠掷向地面。玉石质地坚硬,竟未粉碎,只在边角磕碰出一块醒目的残缺。
宫灯次第燃起,将巍峨宫殿的轮廓投射成幢幢黑影。我倚在冰凉的窗棂边,凝望着那条通往宫外、空空荡荡的宫道,直到月色清冷地浸透了阶前那株早已凋零的海棠树。
阿鸾始终没有回来。
漪澜殿从未如此安静过,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叹息。殿外,玄鸟卫黑甲的身影沉默伫立,如同冥府门前忠诚的守卫,将这里隔绝成一座华美的坟墓。
曾经,我多么渴望能有一处远离喧嚣、清幽安静的居所。如今,呵,倒是得偿所愿了。
廊下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低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进窗隙:
“……真是硬骨头……四十杖下去,哼都没哼一声……”
“哎,可惜了冷大人……多好的人啊……听我阿兄说,几年前陛下东巡遇险,冷大人浑身被血染透了,还死死踩着刺客的刀刃不松手,陛下当时就赞他‘子沅之勇,堪当干城’!谁能想到……到了公主这里,成了这个样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连陛下遇刺的事都敢嚼舌头!快走快走……”
脚步声慌乱远去,余音却在我耳边反复回荡。
子沅。
他还在陛下身边时,代号子沅。是那个被赞为“国之干城”的侍卫首领。
那些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皮肉小伤,那些我曾经抚摸过的、旧伤叠着新痂的胸膛后背……背后,都是生死一线的惊心动魄。
这般人物,本该在疆场驰骋,凭手中剑博取不世功勋,封侯拜将,光耀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