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因为我,困于这阴诡宫廷,囿于这无望情愫,受尽折辱,求死不能,还要背负背主□□的污名,在万众瞩目下被活活杖毙,留一具“全尸”去领受鸩酒。
是我害了他。
夜风骤然加剧,卷着枯黄的落叶,哗啦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我挣扎着,挪到书案前。铺开一方素白的绢帛,提笔蘸墨。笔尖颤抖,一滴浓墨坠落,在帛上泅开一团污迹,像一滴干涸的血泪。
始皇帝陛下亲鉴:
臣嬴悠,蒙陛下十五年养育深恩,忝居公主之位,然无才无德,上负天恩,下愧父母,今愿奉还蓝田封地一切印信文书。陛下教养之恩,臣此生难报万一,若有来世,定当结草以报。唯子衿之死,皆因臣之妄念痴心而起,臣永难释怀,无颜独活于世。漪澜殿内侍众人,皆奉令行事,对此一无所知,实属无辜,恳请陛下念其微劳,勿要牵连。
罪臣嬴悠,绝笔敬上。
写罢,我将那方磕碎了一角的燕纹玉佩,轻轻压在绢帛一角。然后,转身从书案最深处一个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柄带鞘的匕首。
刃光如一泓秋水,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乌木制成的刀柄上,缠着几缕早已褪去光泽的青丝。那是去年上巳节,我趁他不备,偷偷剪下,又偷偷缠上去的。他曾说,此刃乃精铁所铸,于终年积雪的寒泉中淬炼而成,锋锐无匹,可斩金断玉。
他说:“女公子留着防身,但望永无用上之日。”
没想到,它第一次饮血,便是自己的血。
也好,但愿……不会太痛。
锋刃贴上左手腕内侧细薄的皮肤,冰凉一片。微微用力刺入……
果然如他所言,起初只有一道冰线划过的触感,甚至不及额角被竹简砸破时的锐痛。
直到温热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皮肤蜿蜒流下,滴落在素白的绢帛上,滴在那斑驳的墨迹与玉佩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迟来的暖意。
血珠迅速洇开,连接着绢丝的纹理,最终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像被烈火灼烧后焦黑的枯枝。
……
意识开始涣散,变得轻盈飘忽。殿内的一切,灯烛、桌案、染血的绢帛,都开始摇晃、模糊、褪色。
远远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殿门被猛然撞开的巨响!
紧接着,是蓁蓁变了调的、撕裂夜幕的尖叫:“公主,乔姬到了!公主……公主出事了!快传医官!快去禀报陛下!”
药盏被碰翻落地的闷响,杂乱惊慌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与哭泣……无数声音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涌入我逐渐丧失功能的耳中。这从来清冷的漪澜殿,似乎从未挤进过这么多人。
可这一切听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模糊不清,遥远而不真实。
有人用力按压住我流血的手腕,很疼。恍惚间,我看见阿乔那张总是镇定从容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她扑到榻边,嘴唇急速地开合,在对我说着什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阿乔哭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再没见过她流泪。
对不起,阿乔。终究,还是让你寒心了……
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极了多年前,在蓝田旧宅的庭院里,子衿第一次为我折下那枝初绽桃花时,天空忽然飘落的、那场细密的春雨。
我残存的意识,努力想要驱动左手,去攥紧那方写着诗句、浸透了我鲜血的帛书。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可指尖冰冷麻木,再也不听使唤,只虚弱地擦过同样冰冷的案几边缘。
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里,是案头那盏烛火,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燃到了尽头,将满室慌乱奔跑的人影,都杂糅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混沌。
明明暗暗的光影交错中,一个人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猛然撞开所有阻碍,闯入这片混乱的正殿。
那是皇帝高大的身影。
所有的嘈杂、哭泣、呼喊,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好冷……
我感觉冷,却感到一个颤抖又温暖的怀抱,将我紧紧地裹住,用力得仿佛要将我嵌入骨血。
好温暖……
这怀抱的触感,这令人安心的气息……
是了。
是我五岁那年,初入咸阳宫,惊惶无措的深夜,他笨拙地将小小的我抱起,第一次握住我发抖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下他名字时,那个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