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是,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把抬举花惜时的意思表达出来。
如果日后江南案再出什么乱子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今天的信重而处于被动。
冉重钧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指尖落在水榭东侧的第二席:“那就把谢蕴清放在这里,靠前,但不是最前,而且离你的位置近,方便你随时问话,也方便宫人照应。至于她的亲兵——”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夜色:“需要论功行赏的安排在末席,但是没有功劳的也让他们来,只是设宴地点放在岸边。名义上是加席,实际上是隔开群臣的视线。这样既给了体面,也不至于引发群臣哗然。”
靳羽轲听得眼前一亮:“这个好。”
他夸奖道:你总是能把事安排得很漂亮。”
冉重钧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像被这句夸奖烫了一下。他笑了笑,声音却比刚才更轻:“只是想让你省心些。”
靳羽轲没听出那点异样,只把座次图一推,伸了个懒腰:“不必自谦,有你在,我确实省心不少。”
冉重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停在一处舍不得移开的风景。那目光里有喜欢,有克制,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酸,像梅子,含着会回甘,却也会把牙根都软掉。
靳羽轲忽然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抬眼正好撞上冉重钧的视线。
那一瞬间,冉重钧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目光,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折子,指尖却微微发颤。
靳羽轲心里一紧。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敢懂太深。
他看重冉重钧,信任冉重钧,甚至在很多时候把他当成唯一能并肩的人。可他给不了冉重钧想要的那种唯一,那种排外的关系太极端也太锋利,会把两个人都割伤,也会把朝堂割出一道无法愈合的缝。
靳羽轲咳了一声,装作随意地把话题扯开:“对了,张韫玉那边……你觉得她最近如何?”
冉重钧的指尖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比从前稳。但她的心结,不是靠几句训诫就能解开的。”
靳羽轲点头:“我知道。所以流火宴上,我不想让她再被推到风口浪尖。她习惯做暗的,就做暗的。明面上的功劳,让别人去领。”
冉重钧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你对她……太心软。”
靳羽轲笑了笑,笑意却有点疲惫:“我不是心软。我是怕自己变成那种……只管用人,却不管对方怎么活的人。”
他做不到一边享受着张韫玉带来的便利,一边忽视她的痛苦。这对张韫玉不公平。
冉重钧没说话,只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把某种情绪也推回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靳羽轲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回一句“你也很好”,却又觉得这句话太轻,轻得像敷衍。
可若说得再重些,又像是在给他希望。
他不希望冉重钧误会他跟他之间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最后只说:“重钧,谢谢你。”
冉重钧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光,像灯花一闪,随即又暗下去。他垂眸,声音低低的:“不必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换你这句谢谢。”
空气静了一瞬。
靳羽轲听得懂那句潜台词,却只能装作不懂。
他只得打了个哈哈:“也对,口头上说谢谢有什么意思?重钧有什么想要的报酬,尽管提。”
冉重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算了,我真正想要的,你又不肯给,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才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筹备到第三日,宫里开始第一次试灯。
安平池畔挂起一串串精巧绝伦的琉璃灯,灯火映在水里,变成一条鎏金的河。
姬鹤扬站在水榭上,叉着腰看灯的效果,嘴里啧啧两声:“够漂亮,能唬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冉重钧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筹备事项的清单,一页页核对:“灯油要换三次,每次换灯的人都要登记。你那边的人负责明换,我这边的人负责暗查。”
姬鹤扬挑眉:“你这是防谁?”
冉重钧淡淡道:“防着有人想让流火宴真的变成流火。”
姬鹤扬沉默了一下,忽然转了话头说:“你最近……总往御书房跑。”
冉重钧没否认:“是去得勤了些,要和陛下对接流火宴的筹备工作。”
姬鹤扬“啧”了一声:“我看你是忙别的。”
冉重钧的耳尖微红,却仍旧笑:“师父,你别乱说。”
姬鹤扬哼了一声:“我没乱说。你看陛下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不对,比仇人还可怕。仇人你会拔刀,你看陛下……你舍不得拔刀。”
冉重钧的手指一紧,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没回嘴,只把清单合上,轻声道:“师父,灯试得差不多了,我回御书房一趟。”
姬鹤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可怜,明明是帕沙国金尊玉贵的小王子,偏偏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鞘,替那个人遮风挡雨、鞠躬尽瘁,却连一句“我想要”都不敢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