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以前,听过一句话,女人心,海底针。
如今看来,这一句话不准。
不管男女,也不管是人、是妖、还是仙……都心如海底针。
路瑶总觉得,蔺逊在糊弄她。
可他又偏偏认真得很,神色没有半点儿假言假色,路瑶也分不清了,或许,真的是一念之间。
也或许……
她忘了。
蔺逊出身仙门、底色纯净至极,本就是仁善之辈,见不得一条性命活生生在眼前没了,也合循常理……
路瑶合理地推测。蔺逊却是又怒着什么、不理睬她,朝着梵骨林而去。
寻找青一事,蔺逊有一些急切。
梵骨林在眼前,路瑶所为之事,同样急切。
蔺逊所为之为何,相较而言,显得不那么重要。
路瑶很快抛诸脑后,紧随蔺逊,入了梵骨林。
梵骨林这个地方,路瑶有所耳闻,乃猗岚殿妖君芈所建,不一定见着得着青,一定能见妖君芈!
传闻妖君芈,在梵骨林纵情声色,收集了不少美……呃,怪物。
一道身影,穿行林间,远看羽扇纶巾、仙气飘飘,是个十足十的美男子,细看一眼,却发现那道身形的一派风雅气度之下,是一根细长的竹竿!
一根长长的竹竿,撑起了浅蓝色外衣,又一根稍短的竹竿,横向摆放,撑起了衣袖!
浓黑长发、垂于身后,远远望去,好似一个儒雅至极的翩翩公子!
实则,是一根会动的竹竿!
却又不是竹精!
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气息,唯一一点妖气,头上纶巾下的一片形似真人的油亮黑稠的长发!
挺……别致。
路瑶看了好几眼,对妖君芈的品味,只有这么一个精准评价。
传闻妖君芈,数百年来,沉溺美色,光集美男,集的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竹竿“人”,没有眼,却能发现进入梵骨林的新鲜气息,朝着蔺逊、路瑶所在的方向,一蹦一跳地蹦跶而来。蹦跳姿态,怪异至极,衣衫一抖一抖,透着一股憨傻气。
这是,值守梵骨林的妖?!
未免……太上不得台面了。
竹竿“人”蹦到了蔺逊、路瑶面前,蔺逊静观其变、静待竹竿“人”先出手,却没想到竹竿“人”只是绕着蔺逊、路瑶来回地蹦。
蔺逊见状,未出手,只是问道:“青在哪儿?”
竹竿“人”没有嘴,不会说话。
蔺逊:“……”
路瑶却瞧出了端倪,竹竿“人”身上,活的气息,来源于竹竿“人”头顶上的发!
可以说,只有那一顶发是活生生的,别的,都是死物!
发上的妖力古怪……
路瑶伸手,想探。
“别碰!”
蔺逊厉声沉沉,一下抓住路瑶的腕,又似怕路瑶胆大妄为、不安分般,没有松开,拽着路瑶朝黑林深处去。
黑林深处幽幽,竹竿“人”一直跟在蔺逊、路瑶身后蹦,清脆的蹦跶声,引来了更多……不知死活的东西。
一颗宛如大水球的圆木、刀刨过似地光滑,镶嵌着一双睫毛长长的眼,一眨一眨地跟着蔺逊、路瑶身后滚……
一双手,光秃秃的,只剩下五根指头,用丝线缠着,在树林间一荡、一荡地飞跃,凑热闹似地跟……
拦腰砍下的半条腿、一/丝/不/挂地从林间蹦出来,长长的、白花花的皮肉、映在幽绿发黑的林间……蔺逊脸都黑了,凝剑划地,风掀起地上的枯枝落叶,震开了那一腿,拉着路瑶,走远了。
越往里,越离谱。
印在青石上的唇、蜘蛛网般张在树枝上的面皮、栽在叶片上会飞的耳朵……千姿百态,奇形怪状!
都不能称之为活物!
可又确实会动!
活生生的,像从活的身体上剐下来的部件,还保留着温热的、会动的气息。
若都是活着剐下来……
这么多眼、鼻、耳、唇、发、手、脚……好似玩耍的小玩意,随意地洒在黑林里,被剐下来前,不知遭受了何等生不如死的折磨!
那个小鸟妖为何如此惧怕、不敢进入梵骨林,在此刻有了答案。
此间之主,不知何等变态,才会做出如此残虐之事!
青……
蔺逊想起那一张与木婉莲堪称一模一样的脸。
若是她……
蔺逊面色发沉,不敢细想。只想尽快找到她!
蔺逊急步匆匆,一方面提防着这些千奇百怪的“部件”靠得太近,一方面迅速地寻找。
蔺逊防着它们。
路瑶却是看了又看、没那么高的戒备,她能感受到……它们是活的。
不是眼睛、耳朵、手脚……这种会活动的“活”,是活生生的“生灵”,完整的生灵被屠得只剩下这么一点,完完整整的意识被塞在这么一点点芝麻大小的“部件”里,不得出路。
它们,在求救。
它们一路地跟,没有恶意、杀意、也不是伺机而动,而是在哀求、在乞援……山林间,空寂静谧,唯有风吹过的沙沙声,是无数禁锢在这一片黑林里的灵魂,在哭泣。
妖君芈……
路瑶所有耳闻,妖君芈性情疯癫。
可是亲眼所见,仍然被震撼得浑身发抖!
她知妖君芈疯,可这疯得、也太过惨绝人寰!
若一个“部件”,便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那这满山遍野、难以计数的,便是数千数万!
“怕了?”
路瑶发颤的手指,被蔺逊握住,路瑶听到蔺逊的声音,抬起眼,对上蔺逊的眼睛。
路瑶不是怕,也不想解释什么,别过头。
路瑶态度抗拒,可是颤栗的指尖,藏不住心绪,蔺逊不发一语,大手一抓,掌心温热,包住了路瑶的手,将她紧紧地牵在身边。
继续往里走。
此地古怪!
这种古怪,非寻常之事!
不管青在不在里面,都得一探究竟!
前方现出了一座竹屋,屋前溪涧流水、碧竹葱葱,宛如避世人家,在这样一个诡诞怪异的荒郊野林,更似鬼魅的海市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