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生自知做错了事,哪怕它没得选,可它,确实从头到尾欺骗隐瞒了……
蔺逊不开门,它便蹲在门口,不时地扒一下窗,偷偷地看一眼,蔺逊还在不在房中。
从窗,很难看到里屋,溪生只能猜测,久久听不到响动,便推一推门,房门固若金汤般推不动,溪生便心安了。
小仙君还在房中。
溪生等啊等,等到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少,慢慢成了一座空房。
幽冥草一夜之间枯萎,无羁谷的人们,失去了这一种来钱滚滚的金钱草,不在这样一个偏僻荒远之地久留,各自往外,寻找别的活路去了。
往来无羁谷的人,越来越少,这客栈,自然也开不下去了。
店家和小二散伙前,逐个房间,清点物品,能带就带、能卖就卖,到了蔺逊所在的客房,“咚咚咚”地敲门,终于把久久不开门的蔺逊,请了出来。
溪生趴在房梁上,看见久违了的蔺逊,终于在眼前,险些哭了。
它以为,永远、永远见不着小仙君了……
蔺逊结清了账,就要走。
溪生连忙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落到蔺逊脚边。
拽住了蔺逊衣角:“主人……”
不待蔺逊拍开,溪生一股脑儿地忏悔认错:“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瞒您,我发誓,我只有这一件事,我没得选。除此之外,我对主人,忠心耿耿……”
“没得选?”
溪生怔住。
完了。
“呃……”溪生只能接话,“是……”
“你,唤她君上?”
声音落下来,沉沉的,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令溪生后脊发寒、止不住颤抖。
那日溪生六神无主、慌不择言,向路瑶求救的那一声,被蔺逊听到了。
如今想否认,也不可能了。
溪生只能硬着头皮答:“是……”
“她到底是谁?”
“是、是……”溪生答不了,它也不知道啊。
“你唤她君上,她是妖君?”
溪生头,埋得更低了,一句话,都不敢说。
既然都猜到了,心里门清了,那便、别问了啊……
“何方妖君?”
又是一问。
问得溪生胆颤心惊。
溪生一个字也不敢答,低着头,盯着地上砖缝,恨不得钻进去……
溪生久久不语。
蔺逊也不逼问。
抬腿便走。
溪生忙更用力,拽住蔺逊衣角:“主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原是青城护城河边一株芦苇,那夜受君上点化,化为人形。”
“君上交代,认您为主,跟着您,别的什么都没给我说过啊……”
“我真的不知道,君上来自何方,真的不知道啊……”
溪生一股脑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原来。
从一开始、远在青城,便是一场精心策划、彻头彻尾的欺骗……
蔺逊低喃,声音很低、很低:“冥昭殿……”
似痛极,又似笑。
“啊?”
溪生惊愕抬头。
蔺逊隐在长廊阴影下的侧颜。
天光未能完全映照进来的长廊阴色下,蔺逊的脸,透出一两分黯,像是重伤后仍未全然大好的暗淡苍白……
漆黑浓密的羽睫,轻颤垂落,遮着眸色,好似遮着什么,彻彻底底地碎掉了。
哪怕溪生看不清。
也不禁讷讷地脱口而出:“主人……”
蔺逊没应。
余光瞥见了墙角残余的辟邪阵。
发白的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惨淡笑意。
毫不留情地出手,彻底毁去了辟邪阵的痕迹。
摧毁辟邪阵的力量,迅猛、决绝,令近在咫尺的溪生直哆嗦。
溪生很少见,这样的蔺逊。
仿佛又见到了当初,寂静伫立在芦苇荡后的蔺逊,冷漠、锐利,状似一柄见血封喉的料峭寒刀……
它很久没见过蔺逊这般模样了。
这段时日,他少有几次尖锐厉色,也都是对外,从没这样对待过它……
好像有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主人……”溪生慌乱。
猛然想起了那日缤纷落英下,凭空出现的男子,一下反应过来了蔺逊的话,又惊、又喜道,“主人识得,带走君上的,冥昭殿是吗?太好了!知晓君上下落了!主人,想找回君上,我陪主人去找!”
“找?”
蔺逊声音很轻:“为何要找?”
溪生惊愕,望着蔺逊眉眼神色,明明……
“我与她,生来殊途。过去,是我眼拙。”蔺逊音很低,像咬碎了牙和血咽一般,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认。”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是妖君,与我,再无半分瓜葛。”
蔺逊抬步,衣角从溪生手里拽出,溪生再怎么抓,也抓不住……
“主人……”溪生想追。
“你也如此,不必再跟着我。”
蔺逊决绝离去。
溪生再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