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一日后,蔺逊勉强有了气力,从残壁断垣间,爬了起来。
他的衣衫、长发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浊的泥沙,斑驳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一步一踉跄地走在废墟上,淋淋血渍在暗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
仿佛泥沼里爬出来的水鬼。
脚步虚浮。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半埋在废墟里的谢旻前。
谢旻仍然难以动弹。
柳怀笙那一击,狠烈地埋葬在场所有。
谢旻的浑身筋脉,都被击碎了。
谢旻望着蔺逊一点一点地爬起、一步一步地过来,苍白脸颊,虚弱得近乎透明,浓长羽睫,带着被雨淋后残留的雨水汽,似颤栗般,微微颤动。
谢旻望着蔺逊,突然狂笑起来。
哪怕谢旻不能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仍然止不住狂笑:“蔺逊啊蔺逊,多可笑,看看你的样子,多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蔺逊轻抬眼皮,望向他。
衣袖缓缓晃动,剑刃慢慢地凝起。
谢旻看见了蔺逊的剑,仍然大笑着,毫无惧怕。
成王败寇,他输得起,今日若还提得起剑的是他,他也一定毫不犹豫,将剑刺入蔺逊心脏!
“杀我啊!动手啊!我在地狱黄泉,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旻曾经发了疯地想要蔺逊死。
事到如今,他忽然不着急了。
谢旻忽然发现,还有远比死,足以让蔺逊痛苦千倍万倍的事,能让他欣赏到,比杀了他还令他愉悦……
蔺逊会死,哪怕不是死在他手上,也一定会死!
蔺逊抬剑。
谢旻望着蔺逊的剑,下颌微微抬起,狭长凤眸带着一缕笑,有着几分欣愉、翘首以盼。
蔺逊向下一刺!
忽然乍起了一阵飓风,呼啸而过废墟下的谢旻,“铛——”一声响,剑尖刺入了残壁中。
谢旻消失不见。
卷走谢旻的一阵风,很快消逝。
蔺逊望了一眼飓风消逝的方向,没有追。
他的伤太重,追不了。
蔺逊收了剑,转身向外,没有留恋一眼地离开。
“主人!”
溪生的喊声,大悲、大哭后,是喑哑的,带着一股虚脱的气音,对着蔺逊的背影大喊。
蔺逊没有止步。
“主人!”
溪生悲伤得潸然泪下:“你不要我跟着你了吗……”
“你不是让我跟着你吗……解开血契前,一直、一直跟着你……”
“血契?”
蔺逊终于说话了。
“有这个东西吗?”蔺逊声音很低、很哑,像是绝望透顶,无力得、甚至,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愤。
“主人……”溪生语乏。
蔺逊侧眸,望向溪生的眼尾,透着一股极力压制、太过用力的殷红。
“你一直……”
“和她一起骗我。”
声音很淡、很淡。
不是疑问。
是肯定地说。
“主人……”溪生嘴颤着,说不出话。它早知,会有那么一日,可它没有想过,是今日,是现在的模样。
小仙君不蠢,他只是太善、太善。
他愿意给出自己的信任,便从来没有怀疑过,哪怕一次。
“主人……”溪生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直以来的欺骗,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血肉淋漓的方式露了出来,它连解释、开脱,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另有其人。”
蔺逊转身,孑然一身,离去。
*
溪生无数次想过,有一日,它不再受困在路瑶、蔺逊身边,它不知道有多快乐、多潇洒、多自由。
可这一日,毫无征兆来临。
路瑶、蔺逊都离开了……
它竟然……不知要做什么。
当溪生终于能动,埋葬了方棠玉,还是无意识地溜达回了进入无羁谷,入住的那一家客栈。
它原以为,小仙君早就不在了。
意外看见了,在房里盘腿屈膝、独身一人端于榻上打坐的蔺逊。
蔺逊换了衣,一身干净明朗,脸上血污也已除尽,露出了冰姿玉骨的眉眼。
闭眸打坐、灵韵周转。
清俊澄澈、飘逸出尘。
“主人!”
溪生兴奋地进门:“你没走?!你特意留下来,等我的吗?”
这一声,惊扰了蔺逊。
蔺逊睁眼。
低眸看了一眼扑至榻前的溪生。
没说话,也没动一下。
忽起一股力,拍向溪生,将溪生一拍而出,扔出门外,“啪”一声,合上了门。
溪生摔得屁股疼,刚爬起,就看见了给了它一个闭门羹的房门:“……”
等?
蔺逊漠然。
他只是伤未好转。
疗伤有一瓦蔽身,好过在外受风吹雨打。
任溪生在外如何拍门、如何喊,也不多浪费一星半点儿的心神。
蔺逊不理睬溪生,溪生仍然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