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不知是婉莲,直至,我发现她不在房中,我在山下找到了她,她缩在一个土坑里,满手都是血,要把自己埋了。”
“我找到了她,她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哭。”
“我才察觉,可能是她。”
“她是我的女儿,她犯下的错,也是我的错。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她求死,我却不能眼看着她去死!”
“我将她带回逍遥宗,想要救她。”
“可是,宗内灵气,于她已是一种会令她丧失神智的折磨,她不能再留在宗门。”
“敏之,我要你带她走,我给你们寻的地方,远离仙界,不会有任何仙气,催发她的暴戾,你的修为高深,纵然她一时失智,也不会伤着你,你帮我照顾她,可好?”
“为何会这样?”蔺逊不解。
他不解小师妹为何会变成这样?更不解,师父为何不为小师妹驱邪,反而着急将她送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僻静地方?
南蝉子:“婉莲是半妖。她的母亲,是妖君芈,所以,她的妖性难除,纵然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根除她的妖性,甚至封印了她的妖识,她还是……”
妖君芈?
小师妹是妖君芈之女?
堂堂仙门宗师,与妖君诞下一女,养在仙界百余年?!
蔺逊震惊得不能自己!
南蝉子:“我以为,让婉莲一直在逍遥宗,能护她一生顺遂。可那次,她下山寻你们,遭瘴妖迷惑,激发了她的妖性。回来后,妖性一发不可收拾,我发现时,已经无力回天。”
“敏之,婉莲一直钟意于你,我留不住她了,可也不愿她在外害人,有一日被当作真正的妖邪被斩杀在仙门剑下!我寻之地十分僻静,不会给她机会再害人,你帮我照顾她,也是帮我……看守她。”
“我来寻你,是我作为父亲,无法一直庇护她、照顾她的一点点私心。我曾想,待婉莲和你再长大一些了,我为你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可如今,没机会了。”
“敏之,我知此事,对你不公。可我,别无他法了。算我求你。”
面对南蝉子推心置腹的诚恳恳求,蔺逊难以回绝,南蝉子是他师父,教导他、庇护他两百余年,木婉莲是他的师妹,逍遥宗之祸,是木婉莲,留不得、杀不得、放不得、更不能被其他仙门所知晓,只有亲自囚她,这一个办法了……
“弟子听令。”蔺逊应下。
南蝉子带蔺逊,去见木婉莲。
木婉莲在房中,听闻房门开启的声响,宛如惊弓之鸟,一下缩在了厚重沉闷的被下。
蔺逊有几分心疼,以往每一次见木婉莲,木婉莲不是活泼好动、神采奕奕?
何时,这般惊恐胆小……
“小师妹?”蔺逊走近,想将木婉莲从被褥下拉出来,“是我,是你的小十师兄。”
“出去!出去!”
“小师妹!你别怕!”
“出去啊!出去!”木婉莲哭声,从被褥下传了出来。
“小师妹!我不会走的!我已经答应了师父,会照顾你。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抛弃你的,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你!你别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木婉莲的哭声,伤痛欲绝。
蔺逊抬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裹着木婉莲的被褥,抚慰般地,轻抚着木婉莲的后背。
木婉莲扑进了蔺逊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迟了、太、迟了……”
“不迟、不迟……”蔺逊一声一声地回应。
木婉莲哭了很久,哭到累了,泪水好似湖水,浇浇淋淋的,将木婉莲、蔺逊泡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皱皱巴巴的。
木婉莲裹在被里,满眼红肿:“是不是很丑?”
蔺逊擦了擦木婉莲的泪:“在小十师兄看来,十师妹不会丑。”
木婉莲弯起唇,努力地笑了一下:“小十师兄,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对我这么温柔、有耐心,就好了……”
蔺逊道:“我会的,以前不太会,以后也会学着会的……”
木婉莲笑着,摇了一下头:“我不要小十师兄学,我要师兄发自真心地待我,不是怜悯我、可怜我……”
“我曾以为,时日很长,我还有得是时日,让师兄真心待我,没想到,没什么机会了……”
蔺逊纠正:“不是怜悯。我答应了师父,会照顾你。我会待你好,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木婉莲:“可也不是爱,不是吗?”
蔺逊怔住。
他没想过这件事。
木婉莲:“婉莲贪心,哪怕婉莲是妖了,也想要师兄全心全意的爱,而不是别的万千种原因,将你强留在我身边,直至生厌。”
蔺逊:“你想多了,小师妹。”
木婉莲:“我没想多。哪怕不是爱,我也不想最后留在小十师兄心里的,是厌。”
“仙妖殊途,父亲已经犯过了错,我不能再犯。”
木婉莲望着蔺逊,曾经笑靥如花的脸上,满是苍白的泪。
一向以明亮璀璨的眼神,望着蔺逊的眼眸,满是深深的绝望:“我知父亲爱我,知师兄怜我,可我也知我自己。”
“那日,从山下回来后,我总会梦魇。梦魇中,是另一个我。”
“我是妖,不是仙。父亲、师兄斩妖除邪了这么多年,岂会不知,妖一旦开了杀戒,便不会休止!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除非送我去了妖界,可妖界弱肉强食,我去了,也是死。”
“无论我在仙界、人界的何处,我一定还会再犯杀戒!父亲请师兄囚我,又囚得了多久?囚到两败俱伤?囚到恨之入骨?囚到终有一日,我暴露了,父亲、师兄受我牵连、身败名裂、万众唾骂?”
“我不愿。”
“师兄,我不愿。”
“父亲,是逍遥宗掌门,他身上还有逍遥宗的担子,师兄,是声名赫赫的‘修罗剑’,身上也有逍遥宗将来的担子,不能因为我,毁于一旦。”
“小十师兄,我望你如天上星,璀璨闪耀,前途无量。不愿你,因我沉沦,黯然失色,坠为流星。”
“是婉儿福薄,拥有不了这般好的小十师兄。”
蔺逊训道:“师妹,不得胡言。”
木婉莲笑着、笑着,哭了满脸泪:“是我胡言,反正小十师兄也见不到多少次胡言乱语的我了,听一次少一次,小十师兄受着吧!”
蔺逊肃色。
木婉莲的悲观绝望,令蔺逊想要开解、却也不得其法。
木婉莲不能在逍遥宗久留,蔺逊、南蝉子相议,共同送木婉莲离开。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蔺逊、南蝉子,于深夜送木婉莲下山,木婉莲却突发暴戾,攻击蔺逊、南蝉子!
木婉莲妖性被压百余年,一朝反噬,妖性极为残暴,招招逼杀蔺逊、南蝉子。
蔺逊、南蝉子修为在木婉莲之上,可对木婉莲,下不得重手,处处落于下风。
蔺逊少年天才,剑法高深,虽处处受制,却也能自保,可是南蝉子修为不高,被丧失了神智的木婉莲一掌洞穿了胸膛!
“婉莲……”南蝉子摇摇欲坠,却还企图用亲情,唤醒木婉莲。
“师父!”蔺逊反击,击退木婉莲。
木婉莲后退,黑洞洞的眼神,望着轰然倒地的南蝉子,只有对猎物的残戾……
蔺逊立马封住南蝉子穴:“师父!我送你回去疗伤!”
“不,带她走……”南蝉子拉住蔺逊,“不要被别人发觉,带她走……”
木婉莲抬手,看了一眼掌心的血,伸舌,舔舐了一下。
如同被血腥刺激得愈发兴奋,再次攻向南蝉子!
蔺逊以剑作挡:“小师妹!醒醒!醒醒!”
可是。
没有。
木婉莲失了神智,并非言语能唤醒。
蔺逊忽然想到了回影水幕所见,木婉莲饮够了血,会醒……
蔺逊割腕,主动送给了木婉莲。
木婉莲饮血,神智渐渐恢复。
南蝉子的伤、蔺逊的血,令清醒过来的木婉莲崩溃:“杀了我,师兄,求你杀了我……”
蔺逊:“没事的,只有这一次,以后师兄守着你,每日给你送血,好不好?”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木婉莲颓然跪地。
“师妹,不是你的错。”
木婉莲抬眼,眼里满是悲戚、绝望:“好、好,你不杀我!”
木婉莲起身,身轻如燕,朝着山下,一掠而下!
蔺逊连忙追赶!行远数里,木婉莲却忽然回头,指尖一股妖力袭中了蔺逊:“小十师兄,我是妖啊,妖最擅蛊惑……”
“你忘了,我说过,我会梦魇。梦魇中,是另一个我。我是天生的妖,与你们,不是同路。”
“可我贪心,不愿离开。”
“今日,是时候离开了……”
“小十师兄……”木婉莲望着蔺逊,一字一句道,“抬起剑,杀了我!”
蔺逊宛如被摄住了心魂,面色直愣,缓缓地抬起了剑,对准了木婉莲。
木婉莲笑着,落下泪:“永别了,小十师兄。”
“以后,告诉父亲,你将我囚得很好、很好,谁也找不到,这是我,唯一一件能为你们做的事了。”
蔺逊一剑斩下,鲜血溅入了眼!
“师妹!”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
身影穿来,接住了断成了两截的木婉莲,可是木婉莲,已无声息。
谢旻浑身在抖,似是绝望:“师妹!师妹!”
“师妹……”蔺逊被摄的妖术散尽,猛然醒来,垂望着奔溃了的谢旻、惨烈死去的木婉莲。
“为什么?为什么?!”谢旻悲痛欲绝,声声质问。
蔺逊望向自己沾满血的剑。
剑柄、剑刃,全是血。
有从他的手腕,不断垂落的血,也有木婉莲的……
蔺逊怔怔地望着触目惊心的血:“妖,她是妖……”
“她是妖,你就杀了她?”谢旻恨切,“她是你的师妹啊!”
是啊。
她是妖,你就杀了她?
蔺逊望着因手部颤抖,而不断颤动的剑,鲜血不断抖落、如线般脱落坠地……
为何?
为何?
他猛然响起了,木婉莲笑着地诀别!
是、是……
“蔺逊。”
谢旻抱起了木婉莲,与蔺逊插肩而过:
“我错在信你,信你会护好她,将她让给了你这个无情无义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