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推开门,看向困倦至极、趴在桌边睡着了的身影,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铃铛,伸手握住了,不发出一点声响,蹑手蹑脚地进门,到了他的身边。
他许是困极了,许是熟悉来者气息,没有防备,一点儿也不发觉被人靠近。
姑娘行至榻边,拿起了一件披风,再回来,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坐到了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日头渐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十师弟!”
姑娘回头,对入门的青年,举指在唇边,做了一个手势:“嘘!他睡着啦!”
青年乍一眼看见姑娘,凤眸带着一点笑:“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木婉莲连忙站了起来,快步上前,抓住青年手臂,往外走:“二师兄。我们出去说!”
谢旻随木婉莲一道出了门,木婉莲将门关上了,声音才大了一点:“你们这次出任务,快一个月了,我担心你们,来找你们。”
“师父知晓?”
“当然。”
“撒谎。”谢旻清楚得很,木婉莲是师父的宝贝女儿,又天生体弱,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都不太让山门,又岂会允许她来斩妖除邪的危险之地?
“哎呀。”木婉莲知晓瞒不过二师兄,只得抓住谢旻小臂摇晃,撒娇,“二师兄,我真的很担心你们啊!一个月了!你们以前哪次任务,出来这么久啊?我想你们了嘛!”
“想我,还是想十师弟啊?”
谢旻面色不变,冷冷的,他不瞎,还能不清楚木婉莲的心思?
“都想!都想!”木婉莲甜笑着,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的,把谢旻哄得脸色软和了几分,“你别传信告诉我爹,他会抓我回去的!山里太无聊了,我不想回去!”
谢旻:“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此地危险,此为瘴妖,是千年大妖,你留在这儿,不安全!”
木婉莲:“瘴妖有什么可怕的?师兄在身边,什么妖,都是动动手的事!”
“小师妹!”谢旻冷脸,“斩妖除邪,不是儿戏!”
“我不!”木婉莲也是个认准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犟脾气,“你说了不算!”
谢旻气极:“我是你师兄,师兄的话,你都不听了?”
“逍遥宗内,你是我师兄,现在不在逍遥宗!”
“你!”
谢旻气得火冒三丈,看着木婉莲,又说不出一句重话。
就在谢旻、木婉莲各执己见,房门开了,少年出了门,惊诧地望着房门前的两人。
“师兄!你醒了!”木婉莲看见少年,雀雀地跳回到少年身前。
谢旻看了一眼木婉莲,又看向沉睡初醒、脸色尚有一点懵的蔺逊,早些时候,他与蔺逊分开追击瘴妖,蔺逊应是与瘴妖斗过法了,才会如此疲倦。
谢旻问:“师弟,可有所获?”
蔺逊点头,问谢旻:“师妹,怎么在这儿?”
“你们这次任务效率太慢了,我爹派我来催你们呀!”木婉莲抢先一步答。
“偷跑出来的。”谢旻没给木婉莲留一点面子,直接揭穿了道。
“二师兄!”木婉莲跺脚。
谢旻道:“我劝她回去,她不听我的,你和她说,她听你的话。”
“我?”蔺逊看见谢旻说了这一句话,转身便走了,惊道,“师兄!”
谢旻却是一步也不停、脚下生风似地说走就走了,好似生怕慢了,被什么拖住了。
有几分狼狈,又有几分着急。
蔺逊回头,看向木婉莲,木婉莲巧笑倩兮,凑近了道:“十师兄,你也要赶我走?”
蔺逊往后退了一步。
木婉莲于他,无异于一个惹不起的祖宗,一碰上她,他不是被师兄们推搡来、推搡去,就是被二师兄骂!
因为木婉莲,他不知道多少次莫名其妙地向师父忏悔认错!
师父教导他:“婉莲,是骄纵任性了点,你多让让她,等你以后会明白的,多让一让,日子才会和美……”
让?
他让她,谁让他啊?
他不明白了,他与任何人相处,都是该让就让、不该让的不让,怎么到了木婉莲这儿,人人都教导他,要处处忍让了?
更不明白的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还要让?让什么啊?!
蔺逊:“师妹,二师兄记岔了,我说什么,师妹也不大听的。但是,我还是得告知师妹,瘴妖极其危险,去还是留,师妹自行决断。”
木婉莲:“你留下我了?”
“……”蔺逊,“去还是留,师妹自行决断,但是,瘴妖极其危险!”
“你就是留我了!”
“我没说!”
“没赶我走,就是留!”
“没留!”
“师兄!”
木婉莲:“你一年到头,没几日在山中,簪花大会,我去不得,斩妖除邪,我也来不得,外面都在传逍遥宗有一柄锐不可当的‘修罗剑’,可我身为‘修罗剑’的师妹,至今没机会看到‘修罗剑’的一点风采呢?”
蔺逊:“都是虚名,当不得真。”
木婉莲:“我不管!我决定了!我留下了!不管多危险,有‘修罗剑’保护我,不是吗?”
“……”蔺逊,“护不了。”
“护得了!”
“……”蔺逊惹不起、躲得起,进房关门,“你早点回去吧,莫要让师父担心。”
“蔺逊!”木婉莲气得跺脚,大喊道,“你敢给本姑娘闭门羹,你死定了!”
蔺逊关门的手,一下顿住了。
上一次被训,二师兄、师父怎么说的呢?
让着她,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要什么,都顺着她……
蔺逊了悟地望着木婉莲。
收了关门的手。
木婉莲满意地踏入房。
蔺逊一个转身出去了,惹不起、躲得起,不能违逆木婉莲关门,他可以自己出去!
蔺逊机智地一闪即出、消失不见,徒留没看清蔺逊离去方向的木婉莲:“蔺逊!你死定了!你这次真的死定了!”
后续,是蔺逊又挨训了——
将木婉莲独自留在妖怪的地盘,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蔺逊解释,他没走远,而且他的客房,外有法阵,很安全。
仍被谢旻骂得狗血淋头,故意惊吓师妹?师妹身骨弱,惊得起吓吗?
蔺逊无奈。
木婉莲回逍遥宗一事,却是不了了之了。
瘴妖乃瘴气所化,修行千年,最擅瘴气,蛊惑心神。木婉莲跟随谢旻、蔺逊诛杀为非作歹的瘴妖,几历惊险,好在谢旻、蔺逊都能及时护住木婉莲。
诛杀瘴妖后,谢旻、蔺逊带着完好无损的木婉莲回逍遥宗。
这一次,谢旻、蔺逊一人一个被罚的禁闭。
初时,蔺逊不解,还有一点儿委屈,后来,听说木婉莲回来后,好几次梦魇,木婉莲从小到大在逍遥宗,这是木婉莲第一次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妖邪。
木婉莲真的是先天体弱。
且太弱了。
出了禁闭后,蔺逊怀着歉意,看望木婉莲。木婉莲真真瘦了几圈,脸色也白,对着蔺逊,几次欲言又止后,问:“十师兄,妖,都是那日所见的模样吗?”
那日所见的模样?
蔺逊想起遇险时,瘴妖癫狂地操控,被瘴妖迷惑心神的村民,一个个青白脸、黢黑眼、宛如僵尸一般地袭向他们,撕咬、吞噬,血肉横飞……
是吓着小师妹了。
蔺逊:“不是,妖千变万化,各具形态,有一些比那日所见更凶残,也有一些外表看起来单纯无害。小师妹既怕,往后切莫跟着我们犯险了。逍遥宗内,没有这些妖邪的,小师妹不必怕,也不必多想,忘了吧。”
木婉莲点头:“是,我怕,我不会再接触到妖邪了,我会忘了的。”
木婉莲忘没忘,不得而知,可是后来,逍遥宗却是一反常态地出现妖邪了。
一开始,只是有弟子夜里入睡,白日醒来,平白到了房外;后来,有了弟子失踪;再后来,逍遥宗山脚发现了失踪弟子尸体,双眼被挖、脸被啃噬、面目全非,唯有一个碎掉的宫铃能辨出遇害的弟子身份……
逍遥宗一下人人自危!
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仙门大宗,宗内出现了妖邪残杀门下弟子,传出去都是一个笑话!
逍遥宗封锁了消息,闭门自查!
谢旻、蔺逊作为最出色的弟子之辈,被赋予了重任,务必尽早查出是何方妖邪、胆敢在逍遥宗为非作歹?!
可惜……这一次,谢旻、蔺逊查得太慢。
慢到一连数名弟子被害!
且妖邪愈发古怪,甚至出现了同门弟子,在青天白日下,仿佛被操控了一般互相残杀、双双毙亡!
那些日子,逍遥宗仿佛被一片黑云笼罩,腥风血雨、危在旦夕!
谢旻、蔺逊查来查去,一无所获。
初时,蔺逊与谢旻一样,毫无头绪,直到一日,逍遥宗掌门南蝉子找到他:“敏之,我为你和婉莲,找了一个僻静之地,我将她许配给你,送你们到那儿完婚,往后你替我照顾她,可好?”
蔺逊宛如当头一棒。
彼时他正为同门遇害一事,心烦意乱,“师父,逍遥宗有难,我岂能避世、袖手旁观?”
南蝉子面色凝重,亦心事重重,闻言,叹息:“此事,不好瞒你。”
南蝉子挥袖,凭空现出一道回影水幕,是一个能留存过往之事的法器,此时,法器现出一个身影——
夜幕之下,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从房中一掠而出,宛如飞燕,落于墙头,微微偏头,微凉夜色下,姑娘双瞳漆黑,没有一点白色。
姑娘选定了一个方向,一跃而下,入了一道门。
拖着一个年轻弟子,一路往山下走。
年轻弟子被拖得渐渐苏醒,看见了姑娘:“小、小……”
话未说完,姑娘伸手,掏出了弟子的眼:“聒噪。”
鲜血从眼眶坠下,血腥好似引起了姑娘体内最为原始的本能。
姑娘望着弟子:“好香……”
随后,是惨无人道的啃食、吞噬,年轻弟子反抗,却被姑娘折断了手、脚,碎在了地里。
姑娘啃噬一番后,好似吃饱喝足一般,恢复了神智,看见了被自己残杀了的弟子,吓得花容失色。
又是恶心、又是恐惧,哑着声,连惊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无声地哭泣,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在弟子身上……
他死了、没气息了……
姑娘又惊恐、又惧怕,满眼泪地望着逍遥宗方向。
此时的她,已在逍遥宗山下。
她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转过身,朝着逍遥宗外去……
“小师妹?怎么会是小师妹?”
蔺逊不可置信眼前所见。
南蝉子:“此事,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