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李道尔的供词只是冰山一角,赵书逾那条漏网之鱼还藏在暗处,陈与扶的“自杀”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隐情。
但至少现在,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江暮和林皙昼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的伤触目惊心,却都抬着头,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正义终于到来的光芒,也是对故友的告慰。
放学后的走廊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夕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江尽快步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身后的江暮亦步亦趋地跟着,双手悄悄攥着校服衣角,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江尽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江暮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连忙后退半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江尽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依旧肿胀的脸颊上,眉梢不自觉地蹙起。
小时候,她总爱弯腰俯视着矮矮的弟弟,揉他的头发,如今江暮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两人的视角是平视相对。
他们之间没有高下之分,时光改变彼此的身高,却从未改变过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身形如何变化,他们始终站在同一视角,守护着彼此。
“江暮!身体没事吗?”她的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焦急,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快碰到伤口时又轻轻顿住,生怕弄疼他。
江暮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点未散的倔强,却又藏着一丝忐忑,摇摇头:“没事,我身体很好,这点伤不算什么。”
“你这小孩,真是让姐姐担心。”江尽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心疼,抬手轻轻他完好的另一边脸颊,“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别让自己受伤,知道吗?”
江暮乖乖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沉默了几秒,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试探:“姐,你不生我的气吗?我没跟你说就……”
“再说,今天非揍你一顿。”
江尽打断他,故意板起脸,语气说得严厉,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怒,反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她确实没打算真的怪他。
江尽轻轻揉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的很。
从江暮小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弟弟看着沉默,心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
他不是会无端惹事的人,这次主动涉险,必然有他的理由。
她从未真正怪过他,就像尊重他的成长一样,她也尊重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在别人看来难以理解。
毕竟,不是所有事都需要向全世界解释,也不是所有选择都要得到他人的认可。
她是姐姐,只要知道弟弟的初衷是善良的,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就足够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跨越时光的约定,无声而坚定。
酒店房间的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任潇惟正低头整理着文件,关于“陈与扶”三个字的复印件。
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熟悉的号码。
按下接听键,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简洁得没有半个多余的字:“处理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在任潇惟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他抬眼看向窗外,街上车水马龙,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平静。他知道,“处理了”意味着什么,李道尔认了罪,陈与扶的事,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交代。
他沉默两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辛苦了。”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卸下了几分紧绷:“应该的,也算给与扶一个交代了。”
“赵书逾那边,盯紧点。”任潇惟补充道,语气陡然严肃了几分。他清楚,李道尔只是棋子,真正藏在后面的赵书逾,才是关键。
“放心,跑不了。”那人的语气笃定,“你那边……和江老师的事,怎么样了?”
任潇惟的指尖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江尽穿着小黑裙的模样,闪过昨晚浴缸边的纠缠,闪过清晨空荡的床位。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柔和了些许:“没事。”
挂了电话,任潇惟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文件上。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事情总算迈出了第一步,无论是陈与扶的公道,还是他和江尽之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
任潇惟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屏幕上弹出“线索已同步至明一警署”的提示,他才缓缓靠向椅背。
作为推动陈与扶真相调查的幕后推手,他从未露面,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暗中调取学校监控备份、协调宋林浩锁定审讯方向、甚至提前摸清赵书逾的社交关系,一步步将周巡从校园的潜伏状态中解放出来。
“尽快回警局,赵书逾的线索不能断。”
他给周巡发去信息,语气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场调查,他要的从来不是李道尔一个人的认罪,而是彻底揭开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周巡收到信息时,正收拾着办公桌上的寥寥几件物品。
转学的消息早已传遍校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总爱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的“临时老师”,不知不觉间竟攒下了不少好感,他曾帮学生追回被偷的画板,曾在暴雨天送迷路的低年级生回家,甚至在李道尔霸凌时,不止一次不动声色地解围。
离开这天,教学楼的窗口挤满了脑袋,学生们扒着玻璃,小声地喊着“周老师再见”,有人还举起了画着他剪影的贺卡。
周巡抬头望去,对着窗口挥挥手,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难得柔和。
江尽陪他走到校门口,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周巡,我们再见。”
“嗯。”周巡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满是认可,“江尽,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江尽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我很擅长当老师,不是吗?”
“我的意思是,明一警署随时欢迎你。”
周巡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郑重,还有几分隐晦的期待,“我等你……我们都等你回来。”
他知道江尽曾是警署最亮眼的新人,辞职当老师不过是一时的选择。
江尽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在调侃:“周饭,别搞得这么伤感。我们晚上见。”
“周饭”这个专属昵称,瞬间化解了离别的沉重。
周巡一怔,随即也笑了,眼底的不舍被暖意取代。他知道,这是江尽的承诺,无论她在哪里,他们之间的默契与情谊,从来都不会被距离冲淡。
他转身踏上马路,身后的校园里,学生们的挥手还在继续。
江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她知道,陈与扶的真相即将水落石出,而他们各自的人生,也将在新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春天,南州艺高的樱花正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瓣落满宿舍阳台。江尽曾以为,她和苏冉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她们挤过同一张床,分享过同一块蛋糕,连上课传的小纸条都带着同款笔迹。
直到苏冉看上周巡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苏冉的喜欢来得炽热又偏执,她会偷偷在周巡的课本里夹情书,会绕远路跟着他回宿舍,眼神里的占有欲藏都藏不住。
可周巡眼里只有吉他和乐谱,对谁都淡淡的,包括苏冉,也包括总被苏冉拉着一起出现的江尽。
矛盾爆发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
苏冉把江尽堵在教学楼后的樱花树下,眼眶通红,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江尽,我喜欢周巡你选他还是选我?”
江尽愣在原地,雨水打湿她的刘海,心里满是莫名其妙的荒诞。
她不懂,好好的朋友怎么会变成这样,更不懂为什么非要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苏冉,我们是朋友,周巡也是朋友,这根本不冲突啊。”
“冲突!”苏冉拔高声音,眼泪掉了下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要是还跟他联系,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
江尽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觉得累了。
她从不喜欢被人逼迫,更不喜欢让友谊变成选择题。
沉默几秒,她轻轻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选。”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没选周巡,也没选苏冉,而是选了第三条路,远离这场莫名其妙的纠缠。
让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课间,周巡竟主动找到她。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半块樱花味的糕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尽!苏冉说你不想理她了,那正好,我们一起玩吧。”
江尽看着他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暧昧,只有纯粹的坦荡。
她了愣,随即接过周巡手中提着的饼干,笑了:“好。”
那天之后,苏冉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不再主动找江尽,也不再纠缠周巡。
江尽也搬出宿舍,租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小公寓,清净自在。
他们一起走过好几个春秋。
春天,南州艺高的樱花落下来,两人会坐在操场的长椅上,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着喜欢的歌,看花瓣飘落在肩头。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们会裹着厚厚的围巾,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并排的脚印,冻得鼻尖通红也笑得开心。
还有每个加班的夜晚、每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他们总会约在那家老火锅店里,点上满满一锅牛油锅底,涮着毛肚和鸭肠,热气中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江尽常常觉得,她和周巡的友谊,就像白米饭上撒的黑芝麻,看着不显眼,却缺一不可。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刻意维系的客套,只是自然而然地陪伴着彼此,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成为了对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荫道的香樟枝叶织成浓密的绿网,落在江尽握着英语单词本的指尖。
她走得很慢,视线牢牢黏在书页上,唇瓣无意识地翕动,默念着生涩的词汇,连脚步都跟着节奏轻轻晃动。
长时间低头让脖颈泛起酸胀,她下意识抬手揉揉后颈,微微仰头时,恰好撞见漫天粉白的樱花瓣随风飘散。
像是春神打翻古代少女的胭脂盒,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沾在她的发梢、肩头,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的香气。
江尽看得怔了怔,眼底漫起柔软的笑意,轻声呢喃:“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