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看着她坚定眼神,心头的火气像是被浇灭,渐渐消散了。他的语气慢慢缓和下来,看向江尽的眼神也软得像揉碎的星光,轻声道:“好,我尊重你。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一定记得叫我,别总是想着自己扛,什么事都自己去解决。”
江尽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她伸手拍拍他的胳膊,笑着应道:“行,我ok的。”
周巡和江尽的会面,似乎永远都能以这样温和愉快的,周巡向来把对江尽的尊重刻在骨子里,哪怕两人是过命的交情,也从不会做出半分越界的举动,始终守着朋友的边界,尊重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所有选择。
他们之间的情谊,是可以为对方豁出一切的赤诚,却也是不愿让对方分担自己半分痛苦的体贴,就像此刻,江尽没说任潇惟提出见面时,话里藏着的威胁,周巡也没提自己为查桓渂序的档案,已经跑多少个部门,碰多少钉子。
月光沉到公园的树梢后,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周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递到江尽面前,江尽接过来剥开糖纸,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荡开,周巡自己也吃一颗,像极了他们之间这份干净又坚定的友情。
风吹过叶片簌簌落下,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却也无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融进这无声的默契里。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江尽转动钥匙推开家门的瞬间,鼻腔先一步捕捉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是母亲炖的排骨汤,混着糖醋排骨的甜腻,还有父亲最爱吃的清炒时蔬的鲜脆。
餐桌旁的吊灯暖黄得像揉碎的阳光,母亲正笑着给江暮夹了块排骨,父亲则举着酒杯,说着工作里的趣事,江暮坐在对面,嘴角扬着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真切得像是能淌出蜜来,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少年人的鲜活。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父母的叮嘱和江暮的撒娇,像一幅被定格的温馨油画,是刻在江尽心底最柔软的美好回忆。
江尽看见自己的一瞬她知道,这是美好的泡沫,被风吹散的泡沫,很快便消散了。
眼前屋子依旧是暗的,没开一盏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餐桌孤零零地立在客厅中央,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排骨汤的香气、家人的笑语,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尽扶着门框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钥匙冰凉的触感,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件事发生后,她一直忙着处理后续,忙着照顾江暮,忙着查桓渂序的档案,竟从未有过一刻,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哭一场,把压在心底的恐惧和心疼都释放出来。
她太清楚了,江暮那些看似开心的模样,不过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伪装。
自从那场车爆炸的瞬间烙进他的眼底,他也没真正放下过,夜里偶尔传来的梦呓,看到火光时下意识的颤抖,都在诉说着他心底的惊惶。江尽擦了擦眼泪,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必须待在江暮身边,哪怕用尽所有办法,也要帮他抚平心底的裂痕,让他真正获得内心的宁静。
江尽也知道江暮在偷偷吃药。
那天她帮江暮整理房间,无意间拉开他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看到了藏在书本后的药瓶,瓶身的标签被刻意撕去,只留下模糊的药名缩写,旁边还放着一些不常规的物品,一本写满杂乱字迹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揉得发皱,几枚碎裂的玻璃弹珠,像是从爆炸现场捡回来的,还有一张被烧得只剩一角的全家福。
那一刻,江尽才明白,江暮从来都不是在独自承受,而是拼尽全力地在和心底的阴影对抗,他也在咬牙坚持。
后来,江暮身边渐渐有了新的朋友,在校园里偶尔能看到他和同学勾肩搭背地说笑,阳光洒在他身上,笑容看起来坦荡又明亮。
江尽曾悄悄跟在他身后,观察他和那些朋友的相处,他们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操场打球,看起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年情谊,没什么特别的端倪。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江暮是真的在慢慢恢复,那些阴霾正在被青春的热闹驱散。
直到某天傍晚,江暮坐在书桌前,犹豫了许久,才抬头对她说:“姐,我想加入任潇惟老师的美术室。”
江尽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闪过任潇惟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但看着江暮眼底带着期待的光,她终究还是软了心。
他想做的事,就让他去做吧,哪怕只是能让他多一分开心,也是好的。
江暮加入任潇惟的美术室后,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带着笑的少年,可一些细枝末节的异常,却像针一样扎进江尽的眼里,让她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叠地漫上来。
江暮开始把美术室的画带回家,起初是些寻常的校园风景,色彩明亮,可后来画风陡然变了画布上总反复出现一个火焰符号,边缘还勾勒着裂痕,和那场爆炸现场的碎片纹路很像很像,更奇怪的是,每幅画的角落都有个极淡的缩写签名,不是江暮的名字,而是R,正是任潇惟姓氏的首字母。
江尽问起时,江暮只含糊说是任老师教的构图符号,眼神却下意识地闪躲。
原本江暮每天放学都会准时回家,加入美术室后,却常常晚归两三个小时,问起就说在美术室练画。可江尽有次去学校送东西,路过美术室时,却发现门是锁着的,值班老师说任潇惟的美术室下午根本没开放。等江暮回来,江尽提起这事,他竟慌乱地说记错了,是去图书馆了。
江尽发现江暮抽屉里的药瓶,药量消耗得比以往快了一倍,瓶身还多道陌生的划痕。
江暮一直带着小时候和江尽做的钥匙扣,挂在书包上,可自从去了美术室,钥匙扣被换成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和他画作里一样的火焰符号。
江尽问徽章的来历,江暮说是任老师送的美术室纪念章,但那徽章的材质冰冷,边缘还带着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根本不是新做的,反倒像从旧物上拆下来的。
江暮在江尽面前笑得更频繁,可独处时却会突然失神,紧紧攥着衣角,甚至有次江尽半夜起来,听到他在房间里低声说话,像是在和谁对话,可推开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任潇惟的照片发呆,嘴里念叨着快了,再等等。
见江尽进来,又立刻恢复成没事的样子,笑得一脸无辜。
这些异常像一张细密的网,慢慢缠紧江尽的心脏,她隐隐觉得,任潇惟让江暮加入美术室,根本不是简单的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