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纸箱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旧房子里的一切都被打包封存,包括父母的照片,江暮没来得及看完的漫画,还有那场车祸留在空气里的阴霾。
我看着搬家工人将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转头看向站在楼道口的江暮,他穿着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从车祸后就没改过。
“走吧。”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开心一下,抬头看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嗯。”
新家离南州艺术高中不远,是一套两居室,采光很好。我特意给江暮选朝南的房间,摆上他喜欢的书桌,还在窗台放了几盆多肉,客厅里放着他一直使用的台灯,他收拾东西时很安静,把带来的书一本本摆进书架,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安放某种易碎的珍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在这里好好开始,又或者不用勉强自己,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我能做的,不过是给他一个安稳的角落。
开学那天,我穿着熨烫平整的教师制服,江暮则换上了南州艺术高中的校服。站在教学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我的袖子:“姐,你真的要当我的老师啊?”
“怎么,怕我上课点名罚你站?”我故意逗他,想缓和他紧绷的情绪。
他却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我:“我怕……给你添麻烦。”
我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你是我弟,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在学校里,我是江老师,你是江同学,咱们各司其职就好。”
他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高三五班的教室。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特招生,江暮的文化课成绩很好,绘画却是他的长项,那是父母生前特意给他报的兴趣班,没想到如今成了他进入这所学校的敲门砖,他不想画也可以不画,毕竟有很多美好回忆。
我教的是语文,办公室就在江暮教室的斜对面,课间休息时,我总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观察他的状态。
他很少主动和同学说话,大多时候都是趴在桌子上画画,或者望着窗外发呆。有几次,我看到班里几个男生围在他的座位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江暮只是低着头,不反驳也不回应,直到那些人悻悻地离开。
我攥紧了手里的教案,作为老师,我本该上前制止这种微妙的排挤,作为姐姐,我更想冲进去帮他教训这帮人,可我不能!
江暮的世界,自从父母离开后就筑起了一道高墙,我能守在墙外,却不能强行破门而入,他需要自己学会面对,学会反抗,学会和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我能做的,只有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双援手。
有一次,我在食堂吃饭,远远看到江暮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餐盒的边缘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这时,几个穿着定制校服的男生走了过去,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饭菜洒了一地。
“不好意思啊,特招生。”男生语气轻佻,眼里满是嘲讽道“走路不长眼睛?”
江暮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纸巾,擦拭着桌上的污渍。
我放下筷子,刚要起身,却看到江暮摇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他站起身,端起弄脏的餐盒,转身走向垃圾桶,全程没有看那几个男生一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懦弱,只是太累了。那场车祸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这些无端的恶意。我坐在原地,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一边暗中调查桓渂序的名牌线索,一边留意着学校里的霸凌情况,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江老师和江姐姐的双重身份。直到那天下午,班的语文课上,我点名让学生回答问题。
“赵书逾,你来分析一下这篇文章的主旨。”
教室里鸦雀无声,过了几秒,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缓缓站起来。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文章主旨,逻辑缜密,语言流畅,看得出来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分析得很好,请坐。”
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正好落在楼下走廊里的江暮身上,江暮刚上完体育课,额头上带着汗珠,正靠在栏杆上喝水。
就在这时,赵书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教室:“江老师,楼下那个特招生,是叫江暮吧?”
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段。
江暮这个名字,在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毕竟他刚转学来没多久,又总是独来独往。
赵书逾和江暮不在一个班,按理说,他不应该认识江暮。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捡起粉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认识他?”
赵书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不算认识,只是听别人提起过。听说他是个很特别的特招生,美术画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怎么知道江暮的名字?是偶然听说,还是刻意打听?他和那场车祸有关吗?和那枚名牌有关吗?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赵书逾收拾好书包,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江老师,有时候,看起来像意外的事情,未必就是意外。”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讲台上,浑身冰凉。
我望着窗外,江暮已经不在走廊里了。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任潇惟的话,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我心底房间的门,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许是关于江暮,或许是关于校园霸凌,又或许,两者都有关。
我深吸一口气,看来,这所学校里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要多。而赵书逾,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