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天还未亮便热闹起来。太监宫女们往来穿梭，张灯结彩，预备夜宴。各宫妃嫔、公主贵女早早起身梳妆，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唯有撷芳殿东厢，一片死寂。
董明荧已昏睡了两日两夜。高热反复，汤药灌下去，人也未见清醒。太医又来诊过脉，只说“寒邪入体，心火郁结”，开了更重的方子，却摇头叹息：“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月琴和星棋轮流守候，眼睛熬得通红。上官静怡每日都来，坐在床前握着董明荧的手说话，说今日宫里挂了什么灯，御膳房做了什么点心，说三公主又得了什么新书……可床上的人只是静静躺着，眉头紧蹙，偶尔呓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爹……阿娘……梨……”
总是这几个字，翻来覆去。
傍晚时分，宫宴即将开始。上官静怡被宫女催着去更衣，临走前握着董明荧冰凉的手，哽咽道：“明荧姐姐，你要好起来……说好了要一起守岁的……”
屋里只剩月琴和星棋。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欢笑声，更衬得这屋子冷清寂寥。
月琴又添了一次炭，回头看见董明荧眼角有泪滑落。她连忙用帕子轻轻拭去，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小姐，您快醒醒……侯爷和夫人在滇南，要是知道您这样，该多心疼……”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竟直冲撷芳殿而来！月琴一惊，还未起身，房门“砰”地被推开。
顾远站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被雪浸透，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嘴唇冻得发紫，握着马鞭的手布满冻疮，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衣料被撕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早已凝固，混着雪水泥泞，狰狞可怖。
而他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小陶罐。
“顾……顾世子？”月琴惊得说不出话。
顾远仿佛没看见自己身上的伤。他目光直直落在床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单膝跪下，颤抖着手将陶罐捧到董明荧面前。
“明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梨……南诏的梨膏……我找到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顾远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小心翼翼打开陶罐，一股清甜的梨香顿时弥漫开来——那是秋日熟透的宝珠梨经烈火熬煮后凝成的香气，混合着蜂蜜的温润，一丝丝，一缕缕，在冰冷的空气里蜿蜒。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梨膏，轻轻涂抹在董明荧干裂的唇上。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宫宴的欢歌笑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顾远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董明荧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月琴屏住呼吸。
又过了一刻钟，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空茫地望着帐顶。渐渐地，焦点聚拢，她看见了跪在床前的顾远。
少年形容狼狈，肩上的伤口狰狞，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冻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火，灼灼地盯着她。
“顾远……哥哥？”她声音微弱。
“是我。”顾远的声音在颤抖，“明荧，你看……梨。”
他将陶罐捧得更近些。梨香扑面而来，董明荧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陶罐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南诏的……梨膏？”她轻声问。
“是。南诏商队带来的，说是用秋日最好的宝珠梨熬的。”顾远声音低哑，“我知道不是滇南的……可这是我能找到的，最近的，最像的……”
董明荧看着陶罐里琥珀色的梨膏，又看着顾远肩上的伤，看着他脸上未消的风霜。她忽然明白了——这罐梨膏，是他用命换来的。
除夕夜，宫禁时分，他单骑出城，风雪兼程，就为这一罐梨膏。
“你的伤……”她声音哽咽。
“没事。”顾远毫不在意，“皮外伤。明荧，你尝尝……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他再次蘸了梨膏，递到她唇边。这一次，董明荧没有拒绝。她微微张口，让那一点清甜在舌尖化开。
甜，微酸，带着梨子特有的清香。虽不及滇南新鲜宝珠梨的鲜甜多汁，却自有一股经时间淬炼后的醇厚。那是故乡的味道，是记忆里母亲熬梨膏时满屋的甜香，是父亲冬日咳嗽时，母亲端来的一碗温热的梨汤……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一颗，两颗，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阿娘……”她哑着声音，“阿娘熬的梨膏……也是这个味道……”
压抑了数月的思念、委屈、孤独，在这一刻决堤。她不再是那个在宫学里据理力争的安宁郡主，不再是那个在暖阁中挺直脊梁的武安侯嫡女。她只是一个八岁离家的女孩，在病中脆弱时，终于尝到了故乡的甜。
顾远看着她哭，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他的手太脏，满是血污冻疮。
最终，他只是将陶罐放在床边，轻声说：“明荧，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外人。”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董明荧终于放声痛哭。
她哭滇南的十万大山，哭父母的音容笑貌，哭这四个月在宫中的小心翼翼，哭那日暖阁里的羞辱，哭雪夜里刺骨的寒……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月琴和星棋也忍不住抹泪。她们悄悄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董明荧哭了许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她靠在床头，眼睛红肿，却有一种哭过后的清澈。她看着顾远，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少年，这个为她冒死寻梨的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