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顾远沉默良久。
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他侧脸线条干净分明。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董明荧。
“因为我见不得你受苦。”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掏出来,“因为我答应过董世伯,要护着你。因为……因为那日宫学,你说滇南的木队长时,眼睛里有光。因为西市里,你吃糖人时笑得那么甜。因为我知道,你本该是滇南山间自由的风,不该被困在这冰冷的宫墙里,不该被那些人作践,不该……病成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明荧,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喜欢你眼睛里的清澈,喜欢你骨子里的坚韧,喜欢你说真话时的坦荡,喜欢你想起滇南时眼中的光……这喜欢,一天比一天深,深到我控制不住,深到听见你病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番话说得直白,炽热,毫无保留。像一团火,猝不及防烧到董明荧面前。
她愣住了。
喜欢?
她不是不懂这个词。在滇南时,她见过寨子里的少年向姑娘唱山歌,见过将士给心上人捎信物。可那些离她都太远。入宫后,更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何况说这话的人,是顾远。定北侯世子,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宫学里多少人倾慕的对象。
“顾远哥哥……”她喃喃道,“我……”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顾远打断她,眼中光芒灼灼,“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也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笑话。至少我顾远,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护着你,暖着你,陪着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虎符的形状,正是当年董振疆给女儿的那枚顾家信物。顾远不知何时将它要了回去,此刻玉佩被他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映着烛火。
“这枚虎符,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的,我父亲又给了董世伯。”顾远看着玉佩,眼神深沉,“它不仅是信物,更是顾家对董家的承诺——生死相托,永不相负。”
他拉起董明荧的手,将玉佩郑重地放在她掌心,然后覆上自己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纤细,共同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
“明荧,今日我顾远在此立誓:此生非你不娶。我会建功立业,会堂堂正正地站在陛下面前,求一道赐婚的圣旨。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定北侯府,让所有人都知道,武安侯董振疆的女儿,是我顾远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像誓言刻进骨头里:“在那之前,我会守着你,护着你。谁让你受委屈,我就让谁不好过。谁让你掉眼泪,我就让谁流血。这深宫再冷,有我替你挡风;前路再难,有我为你开路。”
董明荧看着他。
少年跪在床前,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风霜未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刻都要明亮、坚定。那光里有炽热的爱恋,有不渝的承诺,有少年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赤诚。
她忽然想起那枚玉梨。
“等等。”她轻声说,从枕边摸出锦盒。
打开,温润的玉梨在烛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她将玉梨取出,放在顾远手中,又将那枚虎符玉佩小心地放进锦盒。
“这玉梨,是静怡送的,她说象征‘永不分离’。”董明荧看着顾远,眼中泪光未干,却漾开浅浅的笑意,“今日,我将它给你。顾远哥哥,我董明荧也在此立誓:此生非你不嫁。我会等你,等你建功立业,等你来娶我。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等。”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滇南的女儿,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顾远握着那枚玉梨。温润的玉质,像极了她此刻的眼神。他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一个没有触碰的、极近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明荧……”他哑着声音,“等我。”
“嗯。”她轻轻应着,“我等你。”
窗外,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嘭——!”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金红交错,流光溢彩。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除夕的焰火开始了,将整个宫城照得亮如白昼。
欢歌笑语透过窗纸传来,丝竹声悠扬喜庆。可这间屋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个少年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跪在床前,额头相抵,手握玉梨。焰火的光影透过窗纸,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命运的图谱,绚烂而莫测。
许久,顾远直起身。他将玉梨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我得走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宫宴快散了,我不能久留。你好好养病,按时喝药。炭火的事……我会解决。”
董明荧点头:“你的伤……”
“皮外伤,回去敷药就好。”顾远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明荧,好好活着。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肩上的伤、满身的风雪,都掩不住那股少年意气。
门开了又关,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董明荧靠在床头,手中还残留着玉梨的温润触感。唇边梨膏的甜香未散,心里某个地方,却有什么悄然生根,破土而出。
月琴和星棋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她神色清明,喜极而泣:“小姐,您……您好了?”
董明荧微微点头。她看着窗外不断绽放的烟火,轻声道:“月琴,把药热一热吧。我喝。”
她要好起来。
为了远在滇南的父母,为了那个为她冒死寻梨的少年,为了那句“等我”。
从今往后,这深宫再冷,她心里都有一团火。
那火的名字,叫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