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花园到撷芳殿，要走一刻钟的路。雪还在下，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董明荧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踩进深深的积雪里，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很快四肢都冻得发麻。

赵琬和上官静怡一左一右扶着她，月琴抱着斗篷跟在后面，主仆几人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好不容易回到撷芳殿，董明荧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月琴连忙生炭盆、煮姜汤，星棋打来热水给她泡脚。

“小姐，您这是何苦……”月琴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掉眼泪。

董明荧捧着热姜汤，小口小口喝着，热气熏得眼睛发涩。她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她不后悔。父亲说过，董家人的骨头是硬的，宁可站着受冻，也不跪着求暖。一件斗篷而已，她可以不要。但尊严，不能丢。

只是……真的好冷。

当夜，董明荧就发起了低烧。

起初只是头疼，浑身发冷。月琴又添了一床被子，炭盆烧得旺旺的，可她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子里。后半夜，烧得更厉害了，额头烫得吓人，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滇南。

阿娘在给她熬药，药香混合着滇南雨季潮湿的泥土气。阿爹在沙盘前推演，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如山。她跑过去，抱住阿爹的腿：“阿爹，京都好冷……”

阿爹低头看她，眼神温柔：“荧儿不怕，阿爹在。”

可一转眼，阿爹阿娘都不见了。只有漫天大雪，无边无际的冷。

“阿爹……阿娘……”她在梦中呓语，眼角有泪滑落。

月琴和星棋守了一夜，天蒙蒙亮时，董明荧的烧终于退了些，但人还是昏沉沉的。

“得去请太医。”月琴红着眼睛。

“可太医署那边……”星棋犹豫，“咱们没有门路，那些太医都是看人下菜的。”

正说着，上官静怡闯了进来。小丫头眼睛红肿，显然也一夜没睡好。她摸了摸董明荧的额头，急道：“怎么还这么烫！月琴，快去请太医！就说是我病了！”

“上官小姐……”

“快去！”上官静怡难得发火，“我就不信，我爹是丞相，他们还敢怠慢！”

月琴连忙去了。不多时，一位老太医跟着来了，把了脉，开了方子，说是“寒邪入体，郁结于心”，需要好生调养。

药煎好了，董明荧勉强喝下，又昏沉睡去。

这一病，就是七八日。

时近年关，宫中越发忙碌。各宫都在准备除夕夜宴，撷芳殿却冷冷清清。炭火还是不够，药喝了一副又一副，烧退了又起，董明荧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上官静怡每日都来，有时带着新得的点心，有时捧着话本子给她解闷。赵琬也常来，默默地陪她坐着，或是念些算学书里的趣题。

只是董明荧精神越来越差。她时常望着窗外发呆，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日。

傍晚时分，顾远来了。

他是翻墙进来的——撷芳殿是内宫，外男不得入内，但顾远从小在宫里混大，知道哪处宫墙矮，哪处侍卫少。他一身玄色劲装沾着雪，发间还有未化的雪粒，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明荧怎么样了？”他进门就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

月琴红着眼摇头：“时好时坏。白日里好些，夜里就烧起来，说胡话……总喊爹娘。”

顾远走到床前。董明荧正睡着，眉头微蹙，嘴唇干裂，瘦削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脆弱不堪。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沉静的、坚韧的，像滇南山间的竹子，风雨不折。

可此刻，她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

顾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那日西市，她吃着糖人时明亮的笑容；想起宫学里，她据理力争时清澈的眼神；想起她策马时，风中扬起的发丝……

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是鲜活的、明亮的、自由的。

“太医怎么说？”他问，声音沙哑。

“说是心病。”月琴哽咽，“寒气入体是引子，思念成疾才是根本。小姐想家……想侯爷和夫人。”

顾远沉默良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夜色渐深，宫中各处开始悬挂灯笼，准备明日的除夕夜宴。欢声笑语隐约传来，更衬得这间屋子冷清寂寥。

忽然，董明荧动了动。

她睁开眼，眼神迷蒙，看着顾远，似乎没认出他来。良久，才轻声问：“顾远哥哥……滇南的宝珠梨……是不是该熟了？”

顾远怔住。

董明荧却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飘忽得像梦呓：“阿娘说，宝珠梨要经霜才甜……下了雪，梨子就甜了……我想吃梨……阿娘……”

她说着，又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