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堂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能听见两人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呼吸声。
良久,赵琬已落下最后一笔。
她将纸笺推给周文渊:“依此算法,去岁因水患增加的损耗,约在两万石左右。加上正常损耗三万六千石,总计五万六千石。距离账上八万石,仍有两万四千石的缺口。”
周文渊盯着那些数字,眼中光芒闪烁。他忽然抓过笔,在另一张纸上重新演算,这次他将赵琬提出的所有变量都纳入考量,算得更加精细。
又过了一刻钟,周文渊停笔。
他抬起头,看向赵琬,眼中满是敬佩与激动:“公主算得丝毫不差。学生重新核算,水患所致额外损耗,确在两万石上下。如此,账面上仍有两万四千石对不上,但这已经排除了天灾因素,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剩下的,恐怕真是人祸了。
赵琬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她看向周文渊,忽然问:“周公子平日都读哪些算学典籍?”
周文渊忙道:“家父藏书中有《九章算术》《孙子算经》《张邱建算经》等,学生都粗粗读过。近来在研习前朝沈括先生的《梦溪笔谈》,其中‘技艺’一卷,于测量、计算多有精妙论述。”
“沈括……”赵琬眼睛一亮,“我也在读。他说的‘隙积术’‘会圆术’,你可有演算过?”
“有!学生还试着推演过他提到的‘筑堤术’,只是其中有些关窍尚未悟透……”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从沈括谈到祖冲之,从《九章》谈到《海岛算经》,越说越投机,浑然忘了周遭还有旁人,忘了身份差异,忘了男女之别。
他们只是两个痴迷算学的少年人,在算筹的世界里找到了彼此。
赵延静静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也有忧虑。他自然乐见妹妹找到志趣相投的伙伴,可周文渊毕竟是外臣之子,公主与他过从甚密,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顾远此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众人都能听见:“三公主与周公子这番推算,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北境军中粮草调度,也常有‘损耗’之说。看来往后,我也得学着精细些,免得被人糊弄了还不自知。”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扫过堂中几位世家子弟,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赵延顺势接过话头:“行止说得是。账目清楚,人心才安。此事孤会留意。”他看向赵琬,温声道,“三妹今日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
赵琬知道这是兄长在替她解围,避免她与周文渊继续交谈惹人注目。她心中明了,便也不再坚持,向周文渊微微颔首,收起自己的舆图,转身回了座位。
周文渊也抱着账册和演算纸告辞了。走前,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对赵琬的方向说了一句:“学生……受益匪浅。”
赵琬轻轻点头,没有回头。
堂内重新恢复平静。贵女们窃窃私语,目光在赵琬身上打转。赵琬恍若未闻,她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雨丝,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描画。
董明荧走过去,轻声问:“公主很高兴?”
赵琬转过头,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光彩。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明荧,你说……人这辈子,能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董明荧想了想,诚实回答:“怕是很难。身份、责任、世俗眼光……总有种种束缚。”
“是啊。”赵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有千钧重,“所以偶尔能像今天这样,忘掉身份,忘掉规矩,只谈喜欢的事,遇见懂的人……便觉得,这深宫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周文渊离去的方向,眼中有一丝怅然,也有一丝温暖。
雨渐渐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映出碎金般的光斑。
从那天起,赵琬和周文渊之间便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宫学里,他们仍是各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鲜少交谈。但偶尔,赵琬会将自己新绘的河道改良图悄悄放在窗台,第二日,那图上便会多出几行工整的批注与演算。有时是周文渊在算学上遇到疑难,写在小笺上,赵琬看见,便会不着痕迹地在旁边写下解题思路。
他们不交谈,不靠近,只用数字和图形对话。像两个隔着河流对弈的人,落子无声,却心照不宣。
董明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赵琬眼中渐渐多了一些鲜活的光彩,看见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出神,唇角带着浅浅的笑。那是少女心事初萌的模样,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可董明荧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那日赵琬的叹息——“人这辈子,能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想起赵延眼中那抹复杂的忧虑。想起这深宫里无处不在的规矩,想起公主这个身份所承载的、无法挣脱的命运。
周文渊是侍郎之子,门第不算低,却终究是臣子。而赵琬是公主,金枝玉叶,她的婚事,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这些,赵琬自己未必不懂。她只是选择暂时不去想,沉浸在这难得的、纯粹的知音之情里。
秋更深了。
宫学庭院里的银杏叶已金黄透亮,风一吹,簌簌落下,在地上铺成厚厚的一层。赵琬仍坐在她的角落,周文渊仍坐在他的后排,两人之间隔着几张书案,隔着许多学子,隔着身份与礼法的鸿沟。
但董明荧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生长。
而命运的大手,正在云端缓缓移动。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段以算筹为媒、以数字为信的知音之情,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推上残酷的祭坛,成为政治博弈中最无力也最深刻的一笔。
但至少此刻,秋阳正好,算纸上的墨迹未干,少年人的心还热烈而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