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京城的秋意一日浓似一日。
文华殿东庑庭院里的银杏已然金黄灿烂,风过时叶片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滇南秋日林间的落叶声。只是滇南的落叶终年青翠,即便凋零也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生气,不似北地这般干燥决绝。
这一日的宫学早课,气氛有些微妙。
徐太傅讲罢《礼记·王制篇》,抚着花白的长须,沉吟片刻,抛出了一个题目。“今日且论‘选才’二字。古语云:‘举贤才,选能者。’然何谓贤?何谓能?以何为凭?诸生可畅所欲言。”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敏感。大靖立国百年,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科举取士虽行多年,但高门子弟入仕仍比寒门容易数倍。选才标准,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也关乎朝堂势力的消长。
最先开口的是淮南郡王之子赵景明。这位小郡王年方十二,已颇有几分其父的矜贵气度。他起身拱手,声音清朗:
“学生以为,选才首重‘家世门第’。诗书传家,方有底蕴;簪缨世族,方知礼义。寒门子弟纵有才学,然少受熏陶,不识大体,骤登高位,易生骄矜,难当大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堂中几位出身寒门的学子脸色微变。坐在后排的周文渊垂着眼,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镇国公府的陈继之紧接着附和:“赵兄所言极是。且不说别的,单是往来应酬、人情世故,高门子弟自幼耳濡目染,自然通透。寒门学子便是中了进士,初入官场也难免捉襟见肘,闹出笑话还是小事,若误了公务,岂非因小失大?”
几个世家子弟纷纷点头称是。
董明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页边缘。她想起滇南军营里那些面孔——皮肤黝黑的斥候队长,原是山中猎户,却能凭一片断叶、一缕气味追踪敌踪百里;沉默寡言的工兵校尉,出身石匠世家,筑城修路无人能及;还有那位管粮草的主簿,幼时家境贫寒,自学算学,账目之清晰,连父亲都赞不绝口。
他们都不在“诗书传家”之列,却实实在在撑起了滇南的边防。
正想着,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
“董小姐从滇南来,想必见过不少‘特别’的人才吧?”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之子孙文彬,年岁与董明荧相仿,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董明荧,语气听着客气,却藏着刺:“听说武安侯在滇南用人,不拘一格,颇有孟尝君之风。不知董小姐对此有何高见?”
堂内目光齐刷刷聚向董明荧。
这是要逼她表态了。
董明荧抬眼,迎上孙文彬的目光。她神色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礼节性的笑意,眼神却清澈坚定,像滇南山涧里未经污染的水。
“孙公子过誉了。”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家父在滇南,确有些用人之道。但并非效仿古人,而是形势所迫,因地制宜。”
她顿了顿,整理思绪。母亲曾叮嘱她在宫中谨言慎行,莫谈政事。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滇南边境,群山连绵,族群众多,形势复杂。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土司纷争。这样的地方,若只论门第出身,怕是……”她斟酌着用词,“怕是难以应对。”
“哦?”孙文彬挑眉,“愿闻其详。”
董明荧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那个在心中盘旋许久的故事。
“三年前,滇南百夷部作乱,聚众数千,据苍山天险而守。朝廷派兵征剿,三月不下,粮草损耗甚巨。当时军中有位斥候队长,姓木,原是山中采药人,对苍山地势了如指掌。他献计一条:不攻正面,而取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