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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算筹知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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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布儒衫的少年冒雨跑来,在廊下匆匆收伞,也顾不得整理湿了的衣摆,径直走进堂内。他约莫十一二岁,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正是户部侍郎之子周文渊。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账册,纸张已被雨水洇湿边缘。进得堂来,他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前排太子赵延的书案上——赵延正与顾远低声讨论着什么。

周文渊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走过去,在赵延案前深深一揖。

“学生周文渊,冒昧打扰殿下。”

赵延抬头,见是他,温和道:“文渊不必多礼。有事?”

周文渊直起身,将手中账册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殿下,学生近日随家父整理去岁漕运总账,发现一处怎么也算不平的亏空。账面上说是‘途中损耗’,可学生依历年数据反复核算,这损耗……大得不合常理。”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挤在一起,朱笔圈出的几处格外刺眼。

赵延接过账册,仔细看去。顾远也侧身看来——他虽不耐这些繁琐账目,但自幼耳濡目染,对军中粮草辎重的计算颇有心得,一眼便看出关键。

“这损耗集中在漕河中段,”顾远指着一处数据,剑眉微蹙,“而且是春汛前后的月份。文渊,你可查过去岁那段时间的水文记录?”

周文渊一怔,看向顾远的眼神多了几分惊讶:“顾世子说得是。学生确实查到,去岁四月淮河上游有大水,可即便计入水患耽搁,损耗也不该如此巨大。”

顾远接过账册,手指顺着数字滑下,脑中迅速推演:“按常理,水患耽搁,船队会就近停靠避汛。若停靠的是官仓,损耗尚可控;若是临时泊岸……”他抬眼看向周文渊,“账上可记了临时泊岸的维修、看守费用?”

周文渊眼睛一亮:“有!有几笔开支颇为蹊跷,名目是‘临时泊岸杂费’,数额不小,却无明细。”

赵延赞许地看了顾远一眼,转向周文渊:“将这些杂费单独列出,与正常损耗分开计算。”

三人正讨论着,堂内其他学子渐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几位世家公子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一个侍郎之子,一个武将之后,拿着账本跟太子较真这些俗务,实在有些不知分寸。

周文渊却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顾远偶尔的提问和点拨,总能精准切入要害,让他思路更清。

“……所以学生推断,这多出的损耗,若非账目有误,便是……”周文渊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凝重,“途中有人做了手脚。”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学堂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赵延神色肃然。他合上账册,沉吟良久,才道:“此事关系重大,账册先留在我这里。我会派人暗中查访,你暂且不要声张。”

“是。”周文渊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儒衫贴在身上,颇有些狼狈。

赵延看他模样,温声道:“先去换身干净衣裳,仔细着凉。”

周文渊道了谢,正要退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赵琬的方向。

赵琬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他们附近。她手中拿着自己刚才在看的舆图,眼睛却盯着周文渊摊在赵延案上的那些演算纸,目光专注得近乎灼热。

周文渊愣了一下。

赵琬却已走上前来,在赵延案前微微屈膝:“皇兄,可否让琬儿看看这些账目?”

赵延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你看便是。”

赵琬拿起那几张演算纸,迅速浏览。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尺,一寸寸丈量过每一个数字、每一行算式。偶尔遇到复杂处,她会停顿片刻,手指在纸上轻轻点过,心中默算。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三公主,不明白她为何会对这些枯燥的账目感兴趣。

唯有董明荧知道。

她看见赵琬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暗夜中骤然点起的灯。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惊喜。

果然,赵琬看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看向周文渊,一针见血,“周公子计算损耗时,可考虑了去岁春夏之交的那场大水?”

周文渊浑身一震,猛地看向赵琬:“公主怎知……”

“我看过去岁的《水文辑要》。”赵琬语气平静,“去岁四月,淮河上游连降暴雨,水位暴涨三尺,持续半月。漕船过淮安段时,正逢水势最急,必有耽搁。船队耽搁一日,便要多耗一日口粮,若再遇风浪,谷物受潮霉变,损耗便会大增。”

她一边说,一边从自己那卷舆图上指出淮安段的位置,手指顺着河道滑动。“若按公子算法,只计正常行船损耗,自然对不上。但若将水患耽搁、谷物霉变这些意外都量化计入……”

她忽然停住,转向赵延案上的纸笔:“皇兄,借笔墨一用。”

赵延颔首。赵琬提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飞快书写。她算得极快,算珠在脑中噼啪作响,数字一行行流淌而出——耽搁日数、每日多耗口粮、受潮谷物比例、霉变折损率……

周文渊凑过去看,起初是惊讶,随即是震撼,最后变成全神贯注的投入。他不时插话。

“公主,这里是否还应计入抢运时的人工加费?”

“对,加三成。”

“那霉变折损,学生以为应分等级,轻度霉变尚可食用,只是折价……”

“依《仓廪律》,霉变超一成便需报废。我按一成五计算,已留余地。”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越来越快,数字越算越细。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淡去了,只剩下那些流动的算式,和两颗在数字世界中共鸣的心。

顾远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虽不痴迷算学,但自幼随父处理军务,深知数据背后的利害。赵琬和周文渊的推算,不仅是在算账,更是在剥开一层层迷雾,接近某个不敢深想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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