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琬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比平日那些礼节性的微笑真实许多:“你也觉得这些有意思?”
“我虽不太懂算学,但知道能把这些算清楚,是顶厉害的本事。”董明荧想起父亲在滇南时,也常为粮草、军饷、筑城的耗费头疼,“我爹说过,当家难,当大家更难。能把一个大家当明白的,都是能人。”
赵琬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她将纸往董明荧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里。按旧制,这一段漕河每逢春汛必有淤塞,需征民夫三千疏浚,费银五千两,耗时半月。可若在此处加修一道分水闸,平时蓄水,汛期分洪,虽前期投入需一万两,但往后年年可省下疏浚之费。十年下来,不仅回本,还能盈余。”
她说得认真,眼中闪着灼灼的光。董明荧仔细听着,虽不能完全明白那些计算,却能感受到赵琬话语里的热忱。
“公主算得这样细,是想……呈给陛下看?”董明荧试探着问。
赵琬眼中的光黯了黯。她收回手,将纸慢慢折起,声音低了下去:“父皇日理万机,这些小事……怎会放在心上。况且,女子议政,本就不合规矩。”
她说得平静,董明荧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无奈。是啊,公主金枝玉叶,学琴棋书画是风雅,学女红管家是本分,可学这些漕运、仓储、经济算计……在世人眼中,怕是离经叛道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秋风卷过,几片枯黄的柏叶打着旋儿落下,擦着窗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公主还是算了。”董明荧忽然说。
赵琬抬眼看她。
“算了,是因为喜欢。”董明荧微笑,“喜欢的事,做了,心里就高兴。至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用……那是后话。至少此时此刻,这些数字让公主觉得踏实,觉得欢喜。那就值得。”
赵琬怔怔地看着董明荧,良久,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的、柔和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至少此刻,我是欢喜的。”
那是董明荧第一次看见赵琬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温润的泉水。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课间时,董明荧常会走到赵琬案边,看她演算,听她讲解。赵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到精妙处,眼中光彩流动,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而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那日下着细雨,秋寒已深。宫学早课后,学子们大多留在堂内温书,或三三两两小声说话。赵琬依旧坐在她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朱笔勾画出密密麻麻的河道与仓廪。
董明荧坐在不远处练字,偶尔抬头,能看见赵琬蹙眉沉思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