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课是策论。徐太傅出了题目:“论边疆治理之要”。
堂中学子纷纷提笔,一时间只闻纸笔沙沙声。董明荧略作思索,也蘸墨书写。她在滇南长大,亲眼见过父亲如何治理边陲——如何安抚各族、如何屯田养兵、如何与商贾互通有无。那些都是书卷里没有的鲜活道理。
一炷香后,徐太傅开始点名让学生阐述己见。
最先被点到的是一位宗室子弟,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大谈“仁德感化”“礼乐教化”。接着是几位世家公子,或强调“军备严防”,或主张“怀柔远人”,皆言之有物,却总觉隔了一层。
“董明荧。”徐太傅忽然点到她。
堂中目光再次聚焦。董明荧起身,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学生以为,边疆治理,首在‘务实’二字。”
她声音清亮,带着滇南口音特有的软糯,语气却坚定:“书中所载仁德礼乐,固然是根本。然边疆之地,各族杂处,民生多艰。空谈教化,不如先让百姓吃饱穿暖;严兵戒备,亦需与民休息、发展生产。家父在滇南,一面练兵以防外患,一面鼓励耕织、开通商路,使军民皆有所依。此所谓……重实际,轻虚名。”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片刻。
赵延转过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顾远则直接拍案:“说得好!我爹在北境也是这般,光会念书没用,得让将士们有饭吃、有衣穿!”
徐太傅抚须点头:“董小姐所言,确有见地。然则‘轻虚名’一词,是否过于……”
“学生并非轻视礼教。”董明荧恭敬道,“只是以为,边疆特殊,当因地制宜。若一味拘泥典籍,恐难应对实际。譬如滇南多瘴疠,医者需识当地草药;多山险,兵士需习山地战法——这些,都是书卷之外的实际学问。”
徐太傅沉吟良久,终于露出笑容:“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董小姐年纪虽小,却知‘实际’二字之重,难能可贵。坐吧。”
董明荧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赵延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
课间再休时,气氛明显不同了。几位原本对她好奇却疏离的贵女,开始主动过来搭话。那位淮南郡王家的赵秀宁,还特意问她滇南风物。
董明荧一一应答,不卑不亢。她说话时总带着浅浅的笑,目光清澈,让人生不出恶感。
顾远凑过来,毫不掩饰欣赏:“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懂得这么多。改日得空,跟我说说滇南的山地战法?”
“顾世子若有兴趣,自当知无不言。”董明荧笑道。
“都说叫顾远了。”少年挑眉。
“那……顾远哥哥。”上官静怡抢着叫了,又拉着董明荧,“明荧姐姐,你也这么叫!”
董明荧看着顾远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顾远哥哥。”
顾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阳光下耀眼得很。
那边厢,赵延起身走到徐太傅身边请教问题。问罢,他似是随意般走到董明荧案前,温声道:“董小姐方才所言‘重实际、轻虚名’,孤深以为然。不知董小姐可曾读过《盐铁论》?”
董明荧一愣,老实摇头:“未曾。滇南书少,只随母亲读过《诗经》《论语》,以及些医书、地理志。”
“无妨。”赵延并不在意,反而道,“孤那里有几本关于民生经济的书,董小姐若有兴趣,可借去看。”
“谢殿下。”董明荧真心道谢。她能感觉到,赵延的欣赏是真诚的,与顾远那种直白的喜欢不同,更像是对同道中人的认可。
这时,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周文渊忽然起身,拿着那张画满算筹和图形的纸,走到赵琬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赵琬眼睛一亮,两人竟就这样讨论起来,完全忘了周遭环境。
“他们在算什么?”顾远好奇。
董明荧远远瞥了一眼,隐约看到纸上有粮仓、河道标记,还有密密麻麻的数字:“似是……漕运仓储的计算?”
赵延也看过去,微微一笑:“文渊痴迷算学与经济,三妹与他志趣相投,常一起研究这些。倒也是好事——这宫里,懂这些的人太少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董明荧听出来了,心想: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也并不完全满足于只读圣贤书。
午后最后一堂课是骑射,设在西苑校场。
这是董明荧最期待的。在滇南时,父亲就常带她骑马,虽因年纪小不能真上阵,但马术底子是有的。
校场上已经备好了马匹。公子们大多选高头大马,贵女们则多选温顺的母马。董明荧一眼看中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四肢修长,眼神灵动。
“那是‘追月’,性子有些烈,董小姐要不要换一匹?”负责马厩的太监好心提醒。
“我想试试。”董明荧走上前,轻轻抚摸马颈,用滇南安抚马匹的调子低声哼了几句。那马竟渐渐平静下来,还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顾远牵着一匹黑马过来,见状挑眉:“你会驯马?”
“在滇南时学过一点。”董明荧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枣红小马嘶鸣一声,在她控制下乖乖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