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那群少年齐齐变色。御史台的弹劾,家族的颜面,父辈的责罚——这些远比当下一时意气更重。
赵景明脸涨成猪肝色,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老农哪里敢受,连连作揖,挑起空筐踉跄退走,像是怕他们反悔。
一场风波暂歇。
顾远这才注意到停在一旁的车队。他目光落在车窗内董明荧的脸上,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坦荡明澈,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咦?你们是……”
王叔连忙下车行礼:“小人是武安侯府家仆,护送我家小姐入京。惊扰各位公子,恕罪恕罪。”
“武安侯府?”顾远眼睛一亮,策马靠近两步,仔细打量着董明荧,“滇南董侯爷家的?”
他靠得近,董明荧看清了他脸上细小的晒痕——那是常年习武骑马留下的印记。还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里头,与方才扣人手腕、言辞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家父。”董明荧微微颔首。
“巧了!”顾远抚掌笑道,“我爹常念叨董侯爷,说满朝武将他就服两个半——董侯爷算一个,他自己算半个!”他说得直白,自己先乐了,“我叫顾远,我爹是定北侯顾凛。你这是……进宫伴读?”
“是。”
“那往后常见了!”顾远笑容灿烂,“宫里规矩多,闷得很。不过三公主性子好,上官家那个丫头也活泼,你不必怕生。”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已是旧识。
赵延已缓步走来。他在车前三步处驻足,拱手一礼,仪态端方无可挑剔:“原来是董小姐。景明无状,惊了车驾,延代他向小姐致歉。”
他的礼数周全得过分,可董明荧却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好像过于周全了。连那句“御史台若知道了”,都说得平静无波。
这才是真正的京都。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
“太子殿下言重了。”董明荧垂眸应道。
赵景明在一旁嗤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武安侯府……边疆待久了,不懂京里的规矩也正常。”
顾远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赵延已先一步道:“景明,慎言。董侯爷镇守南疆十载,功在社稷。你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损的是郡王府的体面。”
他语气依旧温和,可“郡王府体面”五字,让赵景明脸色变了变。
顾远冷哼一声,转向董明荧时又换了副笑脸:“别理他。赵景明就这德行,仗着他爹是郡王,在京里横行惯了。等进了宫,我带你熟悉地方——御花园西角有片马场,虽说比不上滇南的草原,跑跑马还是够的。”
他说“进宫”说得自然,仿佛那重重宫墙不过是道门槛。
赵延亦温声道:“董小姐一路辛苦。宫中虽规矩多,但三妹性情温良,上官小姐也活泼友善,小姐不必过于忧心。”顿了顿,又道,“若有什么不便,可递话到东宫。”
这话说得体贴,可董明荧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告诉她,宫中自有身份更高的人可依仗。
“谢太子殿下提点。”她垂眸应道。
两队人马就此别过。顾远临走前还冲她挥了挥手,扬声道:“宫里见!到时候带你射箭去,听说滇南的女儿马术箭法都好!”
少年意气,坦荡如风。
赵延则只是微微颔首,便策马离去。
董明荧放下车帘。
车厢里一时寂静。王叔低声问:“小姐,可要启程?”
“走吧。”
车轮重新滚动。董明荧从怀中取出那本阿娘给的桑皮纸册子——让她沿途记下见闻。她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许久未落。
窗外,京畿的田畴在秋阳下泛着金绿色的光,农人躬身收割,汗滴入土。一派太平盛景。
可她脑中反复浮现的,是赵景明鞭落时骄矜的脸,是周围农人攥紧的拳头和躲闪的眼神,是顾远扣人手腕时利落的身手和收放自如的言辞,是赵延扶人赠银时平静无波的眼。
还有那只素锦荷包。还有老农背上渗出的血痕。还有满地碾烂的、再也卖不出一文钱的青瓜白菜。
许久,她终于落笔:
“京都有两种人:一种踩人,一种扶人。顾远是明着扶,赵延是暗着扶。赵景明……是踩着人,还不许人喊疼。”
墨迹在纸面洇开。她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字迹陡然沉凝:
“可今日方知,踩人者张狂,扶人者沉默。这世道的秤,原来看不见的那端,坠着更多血肉。而我,想做第三种。”
她合上册子,指尖划过封皮粗糙的纹理。
这京都,果然如阿爹所说——水很深,浪很急,暗流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她轻轻抚过腰间那半块虎符。青铜冰凉,纹路硌着掌心,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王叔。”
“小姐?”
“进城后,先不回侯府。”董明荧抬眸,声音平静无波,“找个妥当地方歇脚,把咱们剩下的十五个梨重新查验一遍。进宫的第一份礼,不能有半分瑕疵。”
“是。”
马车驶过最后一座石桥。护城河水光潋滟,倒映着巍峨城墙——朱门金钉,城楼高耸,守城兵士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千年古都沉默矗立,像一头盘踞的巨兽,静静打量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董明荧透过车窗静静看着。
她不知道顾远那句“宫里见”会成为她年少时光里最亮的星,也不知道赵延那沉静的一眼,会在未来将她卷入怎样的滔天巨浪。
她只知道,路已走完,戏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