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却偏过了头。
“恕砚,”她的声音很冷,“别碰我。”
邢恕砚的动作停住了。
“我怕脏。”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刀,狠狠地捅进了邢恕砚的心脏。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的眼睛,所有的胜利喜悦,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痛苦和讽刺。
他缓缓地,直起身。
“好。”他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悲凉和自嘲,“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被他轻轻地带上,发出“咔哒”一声微弱的落锁声。那声音,在寂静得过分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瑾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的雕像。直到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她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她的手,不自觉地,紧紧地抓住了身下的丝质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邢恕砚没有离开主卧套间。他走进了与卧室相连的书房,并没有开灯。他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盛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眼眸。
他赢了。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近乎无耻的骗局,成功地废黜了那个横在他和苏瑾之间最大的障碍。从明天起,他就是邢氏帝国名正言顺的唯一君主。而她,也终将毫无悬念地,成为他的王后。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在上演。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我怕脏。”
她刚才那句话,那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让他在这个本该是他胜利之夜的时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凌迟般的痛楚。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他为了达到目的,亲手给一个无辜的孩子,安上了一个莫须有的、足以毁掉他一生的“罪名”。在她的眼里,自己此刻的行为,和当初不择手段抢走她的邢伯远,又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曾经能弹奏出最优美钢琴曲的手。现在,这双手上,却沾满了阴谋和肮脏。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人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他试图用这种生理上的疼痛,来麻痹心中那种更深的、无处发泄的煎熬。
卧室里,苏瑾缓缓地坐起身。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邢念安。小家伙睡得很香,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偶尔会砸吧一下嘴,发出可爱的呓语声。
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怜惜。
对不起。
她在心里,无声地对他说。
对不起,孩子。妈妈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你未来的弟弟或妹妹,不得不……牺牲掉你的荣耀。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了婴儿床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孩子温热的脸颊,却在中途停住了。
她怕自己这双,同样沾满了肮脏的手,会惊扰了他纯净的梦。
她就那样,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
她转过身,走向了浴室。她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最高。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刺痛。她闭着眼,一遍遍地,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皮肤,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洗去今天在会议室里,自己所扮演的那个角色的虚伪和肮脏。
书房里,邢恕砚已经抽完了半包烟。
他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缓缓地走回了卧室门口。他看到,卧室的灯还亮着,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他走到浴室门口,隔着磨砂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那个模糊而纤细的身影。
“苏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里面的水声,停了。
许久,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苏瑾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露出了半张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和一双因为哭过而红肿的眼睛。
“有事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戒备和疏离。
邢恕砚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穿过门缝,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得不像话的力道,将她,从那个充满水汽的、隔绝的世界里,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他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
紧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