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对峙,像一场无声的惊雷,彻底炸毁了邢恕砚心中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幻想。
接下来的几天,邢家祖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邢恕砚没有再碰苏瑾,甚至没有再和她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搬回了自己的书房,两人同住在一栋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人。
但他开始行动了。
他以“关心侄子健康”为由,请来了另一支来自德国的、更权威的儿科专家团队,为邢念安做了一次长达数日的、全面的封闭式检查。
检查的结果,被他以“最高机密”为由,直接封存。
与此同时,他开始频繁地与那些曾经被邢伯远打压、但手握实权的家族叔伯们进行私下会面。每一次会面,都持续到深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每一次会面结束后,那些叔伯们离开时的脸色,都凝重得可怕。
苏瑾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问,也没有干涉。她只是安静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个担忧着孩子健康、同时又对丈夫的继承权产生动摇的“前朝王后”。她每天都会抱着邢念安,去邢伯远生前的书房坐一会儿,让所有人看到,她对亡夫的“思念”,和对这个“遗腹子”的珍视。
这天下午,苏瑾正在阳光房里陪着邢念安晒太阳。邢恕砚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几天没合眼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苏瑾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份最新出炉的、关于邢念安的基因检测报告。
“这是德国那边出的报告。”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报告显示,念安的第8号染色体,存在一个微小的基因缺陷。这种缺陷,在幼年时期不会有任何表现,但在青春期之后,有超过80%的概率,会诱发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苏瑾看着那份全英文的、布满了专业术语的报告,手脚冰凉。
“通俗点说,”邢恕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他未来,有极大的可能,会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
“不可能!”苏瑾猛地站起身,“他出生时的检查报告明明说他很健康!”
“那只是常规检查。”邢恕砚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谁也想不到,大哥的身体,原来早就留下了这样的隐患。”他将责任,轻描淡写地,推到了一个死人身上。
苏瑾瘫软在藤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不知道,这份报告,究竟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这柄由邢恕砚亲自递过来的、沾满了鲜血的刀,她必须接下。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在颤抖。
“为了邢家的未来,”邢恕砚看着她,眼神冷得像一块冰,“我们,别无选择。”
第二天,邢家召开了一场比宣布邢伯远死讯时,还要紧急、还要重要的家族大会。所有邢家的核心成员,以及集团的几位元老级董事,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邢恕砚坐在主位上,将那份来自德国的基因检测报告,分发给了每一个人。
“各位,”他沉声开口,“我想,这份报告的内容,不需要我再过多解释了。大哥唯一的血脉,念安,他的身体,出现了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问题。”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众人翻阅报告时发出的、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这……这怎么可能?”一位和邢伯远关系亲近的叔公,难以置信地看着报告。
“事实就摆在眼前。”邢恕砚看向一旁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苏瑾,“作为孩子的母亲,大嫂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心痛。但是,为了邢家百年基业的未来,我们不能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押在一个未来可能无法承担责任的继承人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和决绝。“所以,我提议,启动家族紧急预案。暂时……搁置念安的继承权。重新,为邢氏集团,遴选一位新的、健康的继承人。”
这番话,无异于一场当众的“废太子”大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苏瑾的身上。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位刚刚才登上权力巅峰的年轻太后,会如何反击。
苏瑾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痛哭”了许久。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痛。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哽咽着说不下去。她无助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邢恕砚。
邢恕砚立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做出一副保护和安抚的姿态。
“大嫂身体不适,接下来的话,由我来说吧。”
他环视全场,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我知道,这个决定很残忍。但是,为了邢家,我们别无选择。我宣布,即日起,我将以代理董事长的身份,全面接管集团的所有事务。同时,我也会成立一个新的专项小组,重新评估和考察,邢家第三代中,所有具备继承资格的人选。”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废了邢念安,又没有立刻将自己推上皇位,而是摆出了一副“为家族计”的公正姿态,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最终,在压抑的沉默中,这项决议,获得了通过。
会议结束后,邢恕砚亲自搀扶着“悲痛欲绝”的苏瑾,穿过长长的走廊。
在无人的电梯里,他终于松开了她。
“你演得很好。”他看着电梯镜面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淡淡地说。
苏瑾没有说话。
回到主卧,关上门的瞬间,苏瑾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了门板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伪造证据,将一个无辜的婴儿,打上“废人”标签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知道,她亲手,释放出了一头比邢伯远,更可怕的野兽。
当晚,邢恕砚没有再睡书房。
他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主卧。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带,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从今天起,”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苏瑾,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们该为……我们自己的孩子,做准备了。”
他俯下身,就要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