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郊公墓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这里埋的大多是无人认领或使用假名的亡者,墓碑简陋,只有编号。冯亦站在一座新坟前,碑上刻着“陈安之”——安平生最后的假名。
他没有带花,只拎着一瓶最便宜的白酒。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暖心里的冰冷。然后,他将剩下的酒慢慢倾倒在墓碑前。
“喝吧,混蛋。”他对着墓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下辈子……算了,有没有下辈子都他妈别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油腻的硬币——多年前那个雨夜,安平生塞给他擦血的那枚。
硬币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沾过两个人的血,也见证过他们最不堪的岁月。冯亦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舐着金属。烧不化,却留下焦黑的痕迹。就像他们的关系,烧不干净,只剩下难看的疤。
最终没有扔掉硬币,而是重新攥进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那条已经起球的旧围巾——很多年前一个冬天,他发烧,安平生把自己的围巾给了他,再也没要回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冯亦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节哀。”徐青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平静而疏离。
冯亦冷笑一声,把空酒瓶砸在墓碑旁,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少来这套。人死了,你说节哀;人活着的时候,你拿他当棋子用。徐青,你这套收买人心的把戏,留着对别人使吧。”
陈玄站在徐青身后半步,听到这话皱起眉,想开口,被徐青一个眼神制止。
“我没有把他当棋子。”徐青走上前,与冯亦并肩看向墓碑,“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最后时刻,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清醒?”冯亦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一把揪住徐青的衣领,“他他妈中了毒!神志不清!你知道他最后几天什么样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抓着我的手说胡话!你管这叫清醒地选择?!”
徐青任由他揪着,眼神没有任何闪避:“我知道。所以我问了他三次,是不是真的要录那段给‘先生’的录音。每次他都回答:是。”
冯亦的手在颤抖。
徐青平静地继续说:“他说,‘我这辈子做的决定,大半是错的。至少最后这个,我想让它是对的。’”
“去他妈的对的!”冯亦甩开手,踉跄后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他只知道怎么在烂泥里打滚!是你……是你们给了他一个听起来很伟大的理由,让他觉得自己死得值!你们在利用他的死!”
“那你想让他怎么死?”陈玄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的锐利,“无声无息地烂在某个角落,像从来没存在过?还是被齐镇岳的人拖出去灭口,尸体都不知道扔在哪里?”
冯亦赤红的眼睛瞪向陈玄。
“安平生最后跟我说,”陈玄迎着那目光,没有退缩,“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都没人在乎,像条野狗。他想做件能被人记住的事,哪怕记住他的是恨他的人。”
墓园的雾气缓缓流动。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冯亦死死盯着陈玄,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哑声问:“他真这么说?”
“我为什么要骗你?”陈玄反问,“骗你对我、对徐青、对这件事,有什么好处?”
冯亦沉默了。
他重新转向墓碑,背影佝偻下去,仿佛那场爆发的怒火烧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碑面,拂过那个假名字。
“他就是个傻子。”冯亦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明明可以拿着钱跑,跑得远远的……非要回来……非要逞这个能……”
“他不是逞能。”徐青走到他身侧,看着墓碑,“他是想给你留条干净的路。”
冯亦的身体僵住了。
“他最后跟我谈的条件,第一个就是保证你安全离开,有新的身份,足够的钱。”徐青的声音很平稳,却每个字都砸在冯亦心上,“他说,‘冯亦那家伙,看起来油盐不进,其实心里还信着小时候听的那些侠义故事。不然也不会跟我这种人搅和这么多年。’”
冯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还说,‘我把他拖进泥潭,总得想办法把他推出去一次。’”徐青顿了顿,“所以,冯亦,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安平生用命给你换来的路,消失,重新开始。第二,留下来,帮我们做完最后一件事,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决定以后怎么活。”
雾气渐散,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冯亦站了很久。
久到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矿井计划,我要进里面。”冯亦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不是外围,是里面。”
徐青摇头:“里面太危险。‘先生’不是一个人,他有防备。”
“所以你们更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在里面。”冯亦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容,“外围警戒,随便找个人都能做。但里面……需要一个真正了解‘先生’和齐镇岳做事风格的人。需要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变数。”
他看向徐青:“你布局,他取证,”目光扫过陈玄,“而我,是那个在他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捅破他们美梦的钉子。”
徐青与他对视。
墓园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为什么?”徐青问。
冯亦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因为安平生那个傻子,到死都以为我能‘干干净净’地走。”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声音低下去,“但我他妈早就洗不干净了。既然洗不干净,不如把该埋的都埋了。矿井……是个不错的坟场,适合埋脏东西,也适合埋旧账。”
不再是出于愤怒或冲动的决定,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徐青读懂了这种决绝。
“好。”徐青最终点头,“但你得完全听指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放心。”冯亦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我这人不怎么样,但答应的事,会做到。”
三人离开墓园。回到车上,徐青递给冯亦一个密封的小型医疗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