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生留给你的。”徐青说,在冯亦疑惑的目光中补充,“不是毒药。是强效镇痛剂和解毒缓释剂。他说,‘冯亦那家伙打起架来不要命,受伤了也硬撑。这个能让他多撑一会儿。’”
冯亦接过医疗包,塑料外壳冰凉。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埋葬无名者的荒凉之地。
冯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墓园消失在视野尽头,城市的高楼重新占据眼帘。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安平生死前的脸,而是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巷子里,递过来一块手帕的、笑容还带着点干净的年轻人。
那时他们都还没烂透。
也许,安平生最后想做的,不是变回那个干净的人,而是证明给那个曾经的自己看:你看,我还没完全烂掉。
冯亦睁开眼,眼底那片空洞的黑暗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那不是希望的火,是余烬里扒拉出来的、最后一点还能燃烧的东西。烧完了,就彻底冷了。
不过够锋利就行。
当天下午,在废弃汽修厂改造的临时据点里,三人最后一次推演计划。
矿井结构图铺在油腻的工作台上,红蓝黑三色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徐青讲解着每一个陷阱的位置、每一个摄像头的角度、每一段对话可能引发的反应。他的计划精密如钟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计算在内。
冯亦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尖锐的问题:“这里塌方风险多大?如果‘先生’的人从这条废弃通风道摸进来怎么办?他如果带了信号屏蔽器,你的远程传输怎么保证?”
有些问题徐青有预案,有些则需要临时调整。陈玄负责记录和补充。三个人的合作,在一种奇异的紧绷氛围中,逐渐磨合出效率。
徐青最后用红笔圈出矿井深处一个区域,对冯亦说“你的任务是潜伏在这里。这是通往真正黄金藏匿点的岔路口,也是‘先生’心理上最可能松懈的位置。除非听到我的暗号,或者我们有人生命受到直接威胁,否则不要现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因素。”
冯亦盯着那个红圈,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问暗号是什么,徐青会在行动前告诉他。
“记住,”徐青放下笔,目光扫过两人,“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拿到‘先生’亲口说出密语的录音,以及他承认罪行的证据。其次才是控制住他。如果形势危急,证据优先。明白吗?”
“明白。”陈玄应道。
冯亦扯了扯嘴角:“我烂命一条,证据比我值钱。”
徐青深深看了他一眼:“安平生用命换你活路,不是让你来送死的。活着,才能看到结局。”
冯亦扭过头,没接话。
傍晚,他们分头准备装备。冯亦独自在角落检查枪械,动作熟练而机械。陈玄走过去,递给他一袋压缩饼干和功能饮料。
“谢谢。”冯亦接过去,没看陈玄。
“冯亦哥,”陈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安哥他……最后真的没有痛苦。他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你们在南方跑码头,说第一次分到钱去吃的那顿火锅……他说,那时候虽然穷,但笑得是真的。”
冯亦擦拭枪管的手停住了。几秒钟后,他“嗯”了一声,很轻。
“他还说,”陈玄的声音也放轻了,“他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你。不是因为他拖你下水,而是因为他一直知道你想要什么,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冯亦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他仍然没抬头,只是继续擦枪,力道却重了几分。
“我想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一个家。不是房子,是那种……回了家,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有人在等的感觉。”
冯亦嗤笑一声,充满了自嘲:“他倒是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最后想给你。”陈玄看着他,“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冯亦不再说话。他快速装好弹匣,检查保险,然后把枪插回腰间。站起身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松动从未存在。
“告诉徐青,我准备好了。”他说完,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玄,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陈玄知道谈话结束了。
他离开时,最后看了一眼冯亦的背影。那个背影孤独地立在窗前,像一座即将奔赴战场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夜幕降临,行动的时刻终于到来。
三人最后一次检查通讯设备。微型耳麦里传来徐青清晰冷静的声音:“频道测试。冯亦?”
“清楚。”冯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陈玄?”
“清楚。”
“计划不变。按预定时间,分头出发。矿井汇合。”徐青顿了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优先自保。”
通讯暂时静默。
冯亦最后摸了摸怀里的医疗包和那枚烧黑的硬币,又碰了碰脖子上的旧围巾。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那辆不起眼的旧车。
车灯划破黑暗,驶向山区,驶向那座埋葬了过去、也即将决定未来的废弃矿井。
余烬犹存,刀锋已砺。
这一去,不是赴死,是去了结。
为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傻子,也为了那个或许还能爬出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