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徐青和陈玄回到石台边。

安平生还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快不行了。”徐青低声说，俯身检查安平生的脉搏。

就在徐青的手指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安平生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某种回光返照的锐利。

“徐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徐青看了陈玄一眼，陈玄会意地退到稍远处，但仍保持在能看见他们的位置。

安平生挣扎着想坐直，徐青扶了他一把。

月光下，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视着，一个濒临死亡，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过去。

“我骗了冯亦。”安平生突然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毒……不是齐镇岳下的。”

“是我自己下的。”安平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个月前，我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齐镇岳要灭口，‘先生’也要灭口。与其死在他们手里……不如我自己选个死法。”

“为什么？”徐青问。

“因为这样……我才能清醒地做完最后一件事。”安平生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塞进青手里，“这是‘先生’的真实身份。我查了十年……才查出来。”

徐青展开纸片，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想到吧？”安平生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其实早就烂透了。”

徐青沉默地看着那个名字，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徐青，你父亲……是个好人。”安平生忽然换了话题，“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我还小。他来调查我叔叔的案子……我叔叔是个小官，被度核司逼得跳了楼。”

徐青抬起头，看着安平生。

“你父亲给了我一颗糖。”安平生回忆着，眼神变得柔和，“他说，‘孩子，别怕，真相总会大白的’。可是后来……他就死了。”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徐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知道。”安平生点头，“我查过。影渊计划的人动的手，伪装成意外。但动手的人……现在就在墨矩里，位置不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徐青扶住他，等他缓过来。

“那个人叫周振华，现在是墨矩西南分局的局长。”安平生喘息着说，“我有证据……在……在我给冯亦的那个存储器里，最后一个加密文件。”

徐青握紧了拳头。父亲死亡的真相，他找了二十年。如今终于有了线索，却是从一个濒死的人口中听到。

“安平生，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安平生重复了一遍，眼神迷茫了一瞬，然后渐渐清晰，“也许……是为了你父亲给的那颗糖吧。那么苦的日子里……那点甜，我记得太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为了冯亦。那个傻子……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得到，只得到一身伤。我想让他……至少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徐青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安平生的复杂，一个在泥潭里打滚了大半辈子的人，心里还留着一点干净的角落。为了那点干净，他可以付出生命。

“徐青，”安平生的声音越来越弱，“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要告诉冯亦……毒是我自己下的。让他恨齐镇岳，恨‘先生’……这样他才能走得干脆。”

徐青点头：“好。”

“第二，”安平生的手紧紧抓住徐青的衣袖，“替我……替我们这些人……看看那个干净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如果真有那一天……到我坟前说一声。”

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深切的渴望。

徐青看着那双眼睛，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安平生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个孩子。他松开手，靠回石台，望着夜空中的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亮啊。”他轻声说，“可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

徐青探了探他的脉搏，已经停止了。

安平生死了。在这个荒凉的废墟，在月光和星光下，结束了他复杂而矛盾的一生。

徐青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安平生的脸上。

陈玄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走了？”陈玄低声问。

“嗯。”徐青的声音很平静，“走吧，我们得离开这里。”

“那安平生……”

“会有人来处理。冯亦安排好了。他会有一个体面的葬礼，用假身份，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陈玄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外套覆盖的身影，跟着青离开了观星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明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夜发生了太多。

“青，”陈玄终于打破沉默，“安平生给你的那个名字……真的是‘先生’吗？”

“是。”徐青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我也没想到会是他。但仔细想想……一切都能解释了。”

“那我们接下来……”

“先拿到黄金，拿到影渊计划的档案。然后，用这些作为诱饵，引‘先生’现身。”

“他会来吗？”

“他必须来。”徐青的眼神冷冽，“黄金和档案，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他不会允许这些东西落在别人手里。”

陈玄点点头。

车子驶入城区，天色已经蒙蒙亮。徐青将车停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

“你在这里下车。去买些吃的喝的，然后回安全屋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

“你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徐青没有多说，“记住，安全屋的地址不能告诉任何人。下午三点，我会联系你。”

陈玄看着徐青，能看出他脸上的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这个男人背负了太多，却从不抱怨。

“小心。”陈玄说。

“你也是。”徐青难得地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去吧。”

陈玄下车，看着徐青的车子消失在晨雾中。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步行回到徐青事先准备好的安全屋——一间普通的公寓，在居民楼里，毫不起眼。

他锁好门，检查了所有窗户，然后才坐下来吃东西。但没什么胃口，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安平生濒死的脸，冯亦离开的背影，徐青颤抖的手。

还有那个名字——“先生”的真实身份。

陈玄不敢想象，当徐青看到那个名字时，心里是什么感受。那一定是个他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他曾经尊敬或信任的人。

背叛总是最伤人的。

吃完东西，陈玄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手机，想给徐青发条信息，但想起徐青的嘱咐，又放下了。

他想起徐青说过的话：“在这场战争里，我们不可能永远并肩行动。”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徐青有他要面对的过去，他有他要成长的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陈玄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四周都是浓雾。徐青在雾中叫他，但他怎么也找不到徐青的方向。他拼命跑，却总是在原地打转。

最后，他摔倒了。抬头时，看见安平生和冯亦站在不远处，手牵着手，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进雾里。

“等等！”陈玄大喊，但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惊醒过来，满头冷汗。窗外天色大亮，已经是中午了。

手机震动，是徐青发来的信息：“下午三点，城南仓库。”

陈玄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他迅速起床，洗漱，检查装备。

徐青已经到了，正坐在一个货箱上检查枪支。看到陈玄进来，他点点头。

“睡得好吗？”徐青问。

“不太好。做了噩梦。”

“正常。”徐青收起枪，“压力大的时候都会这样。吃点这个。”他扔给陈玄一袋能量棒。

陈玄接住，撕开吃了起来。味道一般，但能补充体力。

“我们今晚行动。”徐青说，摊开一张地图，“目标：宸京档案馆地下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