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城的风暴并未如一些人希望的那样迅速平息，反而因联合调查组的内部分歧和陆文渊等人的坚持，呈现出拉锯战的态势。官方通报措辞谨慎，舆论场暗流汹涌。在这种高压下，司里人人自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安平生自那夜楼梯间崩溃后，请了长假，不知所踪。王参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据说在更高层的会议上受到了严厉问责。陈玄则继续扮演着低调勤勉的角色，同时密切关注着陆文渊那边的动向，那枚金属纹样拓片，他已巧妙地遗落在陆文渊常去的研究院资料室，一个堆放待整理前朝建筑图纸的角落里。剩下的，唯有等待。

这天下午，陈玄被王参事叫去，交代一份需要紧急报送某经济部门的分析报告。从王参事办公室出来时，他在司里那条长长的、光线不佳的主走廊上，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正斜倚在安平生办公室紧闭的门边。

那人看起来和安平生年纪相仿，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瘦，穿着一件质地不错但熨烫马虎的深灰色风衣，头发有些长，随意地耷拉在额前，遮住部分眉眼。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百无聊赖地玩着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开合之间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姿态慵懒，甚至有些颓废，但陈玄敏锐地察觉到，那垂下的眼帘后，目光如同安静的雷达，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不是司里的人，也不是寻常的访客。他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没有官僚的刻板，也没有商人的精明，更像是一个……游离在秩序边缘的观察者，或者，一个等待时机的猎人。

陈玄不动声色，放慢脚步，假装查看手中的文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陈玄的注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那是一张算不上英俊但颇有味道的脸，下颌线条清晰，嘴唇很薄，嘴角似乎天生带着点玩味又讥诮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是没睡醒，但瞳仁深处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他看了陈玄两秒，嘴角那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然后，非常自然地将目光移开，继续把玩他的打火机，仿佛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陈玄的心头却掠过一丝警兆。这人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安平生的办公室外？他在等什么？

回到自己座位，陈玄通过内线电话，以查询一份无关档案为名，含蓄地向综合处相熟的一位文员打听。文员压低声音说：“你说门口那个？不知道哪来的，早上就在那儿晃悠了，说要找安平生。我们告诉他安老师休假了，他不走，也不说有什么事，就说等等看。王参事那边好像也知道了，但没发话，估计……是安老师什么不好惹的朋友吧？”

“朋友？”陈玄想起安平生那副孤狼般的模样，很难想象他有这样气质的朋友。

“看着不像善茬。”文员总结道。

直到下班时分，那个风衣男人依然等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耐心好得惊人。陈玄收拾东西离开时，再次经过他身边。这一次，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砂砾般的质感，语速慢悠悠的：

“哥们儿，你们这地儿，下班挺准时的哈。”

陈玄停下脚步，看向他，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机关单位，都这样。您找安老师？他最近休假，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知道。”男人点点头，终于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灵活地转着，“就是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才在这儿等等。万一他……突然想回来了呢？”他的话里藏着某种玄机。

“您是他朋友？”陈玄试探。

男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并不温暖，反而有点痞气：“朋友？算是吧。一起混过几年，后来他飞黄腾达，我嘛，就四处瞎混。我叫冯亦。”他伸出手。

陈玄与他握了握，冯亦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有力。“陈玄。”

“陈玄？好名字。”冯亦松开手，目光在陈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安平生在这儿，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他那个人，到哪儿都惹一身骚。”

这话听起来像是损友间的调侃，但陈玄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不是单纯的嘲讽，而是一种混杂着了解、厌烦，甚至可能有一丝……担忧的复杂情绪。

“安老师能力很强，帮司里解决了不少难题。”陈玄官方地回答。

“能力强？”冯亦嗤笑一声，“是，他能力是强，强到能把黑的说成灰的，把死的说成半死不活的。”他顿了顿，看着陈玄，“你呢？你觉得他那一套，怎么样？”

这个问题极其突兀且敏感。陈玄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维持着平静：“我是后辈，还在学习。安老师的很多方法，确实……很有启发性。”

“启发性？”冯亦咀嚼着这个词，似笑非笑，“是啊，是挺启发人的。启发人怎么在烂泥坑里打滚还能自以为潇洒。”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不过，烂泥坑待久了，再潇洒，也洗不干净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暗示了。陈玄不敢再接，含糊道：“冯先生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安老师回来，我会转告他您来过。”

“不用转告。”冯亦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要是想找我，自然找得到。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他混成了什么样。”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知是说给陈玄听还是自言自语，“看来，混得不怎么样嘛。”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玄，重新将烟叼回嘴里，虽然依旧没点，却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转身，迈着那种特有的、看似散漫实则稳定的步伐，朝楼梯间走去，没有坐电梯。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冯亦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不大，却搅动了底层沉积的淤泥。他那番夹枪带棒、意有所指的话，以及他与安平生之间那种一起混过又明显存在复杂纠葛的关系，让陈玄意识到，安平生的世界，远比他在墨矩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更为复杂和阴暗。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出现在此时此地，是巧合，还是嗅到了安平生失势甚至可能出事的味道？他是流于表面的玩世不恭，还是内里早已腐朽？而他口中对安平生的刻薄评价下，是否藏着一丝真心的关切？

陈玄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冯亦绝不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他像一条悄然游近的蛇，带来了新的危险，也可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接下来的两天，冯亦没有再出现在司里。但关于他的零星信息，却通过陈玄自己的渠道和徐青偶尔传递的只言片语，逐渐拼凑起来。

冯亦，背景模糊，履历复杂。早年与安平生在南方某城相识，具体从事过什么众说纷纭，从文化掮客到灰色调查，再到一些游走于法律边缘的信息中介和危机处理，似乎都沾过边。他与安平生曾有过一段密切合作的时期，被称为双生暗影，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湿活和脏活。后来两人不知为何分道扬镳，安平生北上依附了墨矩体系，而冯亦则似乎更加漂泊不定，时而出现在某些麻烦事的边缘，时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青在最近一次通过死信箱传递的密信中提到：“冯亦此人，危险性在安平生之上。安平生尚有规则可循，冯亦则更接近无规则者。他与安平生有旧怨，亦有旧情，其立场难以预测，唯利益与……某种扭曲的执念可驱动。若他主动接近，务必警惕，其言语真伪难辨，更擅攻心。”

“旧怨旧情”、“扭曲的执念”……徐青的评价，让冯亦的形象更加立体，也更令人不安。

就在陈玄以为冯亦只是短暂出现搅动一池浑水时，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听后，对面是冯亦那带着砂砾感的、慢悠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