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生的回归,像一颗投入已不平静湖面的巨石。
司里的气氛从紧绷变成了某种诡异的低压。王参事几乎不再露面,据说是被频繁叫去汇报。老李和吴工也变得沉默寡言,匆匆来往,避免与旁人有过多交流。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本能地收缩、自保。
陈玄更加谨小慎微,将自己埋进无穷无尽的文书细节里,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公文处理机器。但他外表的平静下,是高度警觉的雷达,时刻扫描着任何与矿城、陆文渊、安平生相关的信号。
陆文渊那边的历史借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进展。有消息称,联合调查组内部对初期事故定性产生了分歧,一部分人坚持“意外为主,管理为辅”,而陆文渊和少数人则提出必须彻查事前的安全评估和监管记录,并援引了“历史上类似悲剧往往源于系统性失职”的观点。虽然未能主导调查方向,但这种声音的出现本身,已经动摇了“快速定性、平息事态”的企图。
这得益于陈玄投出的镜。但这面镜子,也开始反射出预料之外的刺目光芒。
安平生开始频繁地、毫无规律地出现在司里各个角落,有时呆坐在空会议室,有时在走廊尽头长时间抽烟,眼神空洞而阴鸷。他不再与任何人搭话,包括王参事。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与绝望。
陈玄尽量避免与他接触,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存在。他总觉得,安平生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冰冷的探究。
这天傍晚,大部分同事都已下班。陈玄因为一份报告需要最终校对,留得稍晚。空荡荡的司里,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当他整理好东西,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向电梯时,忽然听到楼梯间传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还有一种仿佛野兽呜咽般的低泣?
鬼使神差地,陈玄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轻轻推开了楼梯间的防火门。
昏暗的楼梯转角,安平生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抓着一个空了的廉价酒瓶。他头发凌乱,脸色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身体因为咳嗽和某种情绪剧烈地颤抖着。那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机变百出的整活专家,而是一个被彻底击垮、只剩下原始痛苦的男人。
陈玄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安平生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玄,里面充满了血丝、泪水、和一种濒临疯狂的愤怒与痛苦。
“看什么看?!”他嘶哑地低吼,声音破碎,“没见过失败者?没见过……被用完就扔的抹布?!”他又灌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酒,瓶子哐当掉在地上,滚下几级台阶。
陈玄沉默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眼前的安平生,精神防线可能已经崩溃,是最容易泄露信息,也最可能做出不可预测之事的时候。
“矿城……”陈玄试探性地,用极低的声音问。
“矿城……哈,矿城!”安平生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猛地用手捶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拼了命……威逼利诱,坑蒙拐骗……差点把命搭上!那些矿工……那些记者……还有……”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充满了恐惧和怨恨,“还有上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他们要我堵住所有人的嘴,用任何办法!我堵了!可他们呢?事情漏了,第一个就想把我扔出去顶罪!顶所有的罪!”
他激动起来,语无伦次:“他们早就知道!早就知道那矿有问题!报告是假的!印章是假的!人命……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算什么?!”他突然看向陈玄,眼神诡异,“小子,你以为你比老子干净?你在这个地方,捧着他们的饭碗,写着他们的公文,你就不脏?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不,你会更惨!因为你他妈还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这番话像刀一样捅破了陈玄一直试图维持的心理防线。安平生的绝望,何尝不是这个系统吞噬一切善良与人性后的最终产物?而他陈玄,不正走在这条被吞噬的路上吗?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安平生神经质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因为……你看起来,还有点人样。因为……我他妈可能快完了。因为……我不甘心!”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滑坐下去,声音变得含糊,“他们……有本账……真的账……不在电脑里……在……在老地方……墨矩起家的老地方……谁拿到……谁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头一歪,似乎昏睡过去,或者酒精终于彻底击倒了他。
陈玄站在原地,心脏狂跳。安平生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一,矿城事件,墨矩最高层早有预谋且纵容;二,存在一本真实的、记录着不可告人秘密的账本;三,账本藏在墨矩起家的老地方。这可能是比历史之镜更具杀伤力的直接证据!
但这也是安平生临崩溃前的呓语,真假难辨,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陈玄迅速权衡。他不能留在这里,安平生随时可能醒来或被人发现。他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冰冷地上的安平生,那个曾经搅动风云的整活专家,如今只是一具被利用殆尽的悲惨躯壳。一丝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掠过心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警惕压过。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楼梯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进去过。然后,他快步走向电梯,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大厦。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再次走向西山。他需要见到徐青,必须立刻见到徐青!安平生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他无法独自判断和决策。
这一次,他轻车熟路,更加警惕。接近观星台废墟时,他发出了约定好的、极轻微的鸟鸣般信号。
片刻,徐青的身影从更隐蔽的一处断墙后出现。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清减,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